香光莊嚴 Glorious Buddhism Magazine

面對未來 / 第 104 期

提供給新世紀的佛教社會道德

菩提比丘著 何蕙儀譯

今日世界,充滿了環境暖化、貧富懸殊、飢餓、家庭破裂、人心疏離等種種問題, 作者擬訂出一套以南傳佛法為本的議案,表證佛陀在社會問題上清晰獨到的見地, 希望能夠依循它來建立社會道德,對治現今人類面臨的迫切問題。

一個新世紀的來臨,往往會在人們情緒高漲的同時,對將來充滿許多冀盼;而當這新世紀剛好又是另一個千禧的序幕時,我們的期望也必然更為熱切。潛藏在心底樂觀的一面,會令人們認定新的總比舊的好,因為新的一年或新世紀的到來,往往象徵著一切美夢就要成真。可惜生命並非這麼簡單,在過去經年累月中,因倉促判斷或疏忽行事,而長期累積下來的種種纏結,根本不可能在年節更替或分秒移動的瞬間,得以化解。

從過去的經驗中,我們應該可以深刻體會:許多事情的背後,其實早已潛伏著傷及未來的因素,因此要了解一切事物,便須深究表層以下的根源。為明瞭這種處事態度的重要性,我們大可回顧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轉接期間的歷史,以資引證。十九世紀末期,正值西方一片昇平景象,事事看好的心態和烏托邦的夢想,助長了人類對文明進展的信念,在當時,領導這種文化理念的雙雄,正是「科學」與「技術」。當時人們的心目中,「科學」就如一個能夠傳授給人類有關自然界一切奧秘的萬能先知,受到無比的尊崇,讓人類沾沾自喜,充滿憧憬。從那時開始,人類的知識領域頻頻開拓,重要的發現接踵而來;而這些突破性的新理論,又使他們逐漸懂得操控、運用自然界的力量,因而造就了一日千里的技術發展。當時,許多人都感覺到—他們終於可以從過去文明的桎梏中脫縛奔馳。

可是,接下來的世紀,卻盡顯這份樂觀心態的短視。老實說,只要看得深遠一點,便可以見到:破壞的種子,早就藏存於這些征服者驕傲的步伐底下。就內政而言,這些徵象的展現,就是工廠或礦場裡,被嚴重剝削的千萬勞工;在對外政策方面,則悲慘地反映在被西方殖民政策強奪資源的民族苦痛之上。—更明顯的,就是各大國之間的衝突爭併,以期滿足權霸全球的帝國野心。在二十世紀的前半期,先後爆發兩次世界大戰,死傷無數。這兩場戰爭和接著展開的冷戰,徹底揭開了西方文明風光背後的陰暗一面。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我們發現了自然界的一大秘密—「能量」與「物質」互相轉移的原理。因為這種知識帶給我們無窮的力量,使我們能夠作出全面性的破壞,甚至自毀滅亡。

矛盾的現今世界

站在二十一世紀的開端,我們今天面對的世界,是一個活生生的矛盾典型。現今世界的財富總值驚人,但是赤貧程度也同樣令人咋舌—因為十三億人(即全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仍然生活在貧乏的邊緣;在這個醫術和醫療設備,都極先進的今天,每年竟有一千一百萬人,死於一些不難治癒的疾病;在每天交易以數百萬美元計算的軍火武器的同時,每年卻又有七百多萬兒童死於食物短缺;另有八千萬人嚴重的營養不良。不過,最讓人驚訝的,還是在深知地球資源迅速流失之際,我們竟仍堅持邁向無止境增長的經濟方針。我們是何等地漠視未來!我們的世界必然就要擔受同等的痛苦和重創!因此,如果真希望人類可以安全地活到這個新世紀的盡頭,現在就需要迫切地對治當下的種種問題了。

佛陀對社會問題的指導

在以下的篇章,我希望擬訂出一套以南傳佛法為本的議案,呼應現今的需要。世界相關宗教書籍的內容,大都描述南傳佛教只是為了達到一己解脫而出家修行。無可否認,南傳佛教的目標確實以個人為主,但只要細心研究佛陀的經典和開示,便不難發現:佛陀對人類日常生活上的種種問題,實在有非常敏銳的觸覺;而他的教化,除了指導人們達到究竟解脫之外,同時也是為了幫助我們解決社會問題而施設的。雖然這類典籍的數量,遠不及那些有關個人道德、禪修或哲理探究的多,但已足以表證佛陀在社會問題上清晰獨到的見地。時至今日,這位大覺者的教導,仍可提供一些切實可行的指引,能夠依循它來建立社會道德,以對治現今人類面臨的迫切問題。

直探問題的根源

佛陀所教導的第一個法則,是有關做事的方法步驟—即對任何事都不要妄下判斷;要先行探究事情不同層面的背後起因;且要直達最深層的根源才得罷休。但是,現今人對社會問題的處理態度,與這個法則卻很不相同。尤其在政治、經濟的範疇上,許多根深柢固的人為困境,都被當作是技術難題來處理,認為只要依循正確的技術就可以解決。因此,在解決地球溫室效應的問題上,只會有人提倡要簽署國際條約,來減低溫室氣體的散放;如果社會上的罪案和暴力事件上升,就認為只需要增加警察的人數,和強化他們防禦暴徒的手法;當社會上吸毒青年的數字驟增時,又認為只需打擊毒販。無可否認,這些方法對問題的表面現象可以減輕一點,但無論這些治標不治本的策略,在短期內產生多大的效用,它們卻始終不是長遠的解決方法。這些表面的臨時措施,實在無法取代那些著眼於問題癥結的根治方案。

從佛教的角度觀察現今世界所蒙受的傷害,會發覺這些創傷其實只是徵象。而這些徵象又正標示著:我們的生活方式,在基本上出了問題。應該看到這些表面的創傷,其實是來自深藏的隱患,而這些隱患又正蠶食著我們的活力,不動聲色地散放毒素在我們的空氣、河流、海洋,乃至山林農地;又正潛進我們的家庭和日常生活,甚至是社會人群的關係和政治的綱目裡。因此,佛教認為要療理這些創傷,正確的手法就是徹頭徹尾的剖治,如此才會在我們對事物的見解、態度,乃至生活模式上,產生長遠性的改變。

今天,用來衡量我們需求最管用的語詞就是「價值」。我們時常聽到人說:現今社會的敗壞,是由於人們放棄了傳統的價值觀,因此只需重拾傳統價值,便能解決所有問題。雖然,那些高度關注現今社會道德敗壞的人士,都會認同這個說法。但我們要謹記:除非願意在這些價值觀的基礎上,作出大刀闊斧的改革;否則,單是回復傳統價值是不能產生功效的。而要作出真正改革的著眼點,就是對生活有決定性影響的「生存目標和意義感」。要試圖在一個腐化的社會,恢復「以個人為本」的價值觀,就等於在化學廢料堆上種植玫瑰花,希望美化河岸。結果就是:只要廢堆存在一天,長出來的玫瑰,便永遠是變質或畸形的。

因此,我們真正需要的轉化,必定要超越個人範疇,它一定要涵蓋人類生存的內與外、個人與社會兩方面。其實在人生中,這兩方面本來就是互相牽纏、不可分割的,因為我們的價值觀,直接反應社會經濟狀況;社會經濟的狀況,也直接受到我們的價值觀所影響。因此,雖說我們只有直接影響自己生活的力量,但是,個人生活上的任何變化,其實都會延伸到外面,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社會秩序、政治問題,甚至我們與生態環境的關係上產生效應。為了避免讓個人價值觀成為只是掩飾社會腐化的美麗面紗,我們必須作出痛苦的自我檢討和批判。要坦誠地全面重審:自己真正認為重要的東西;並且看清楚橫掃世界的我執和自私等波濤;以及隨波逐流的危險性。如果缺乏這種真誠的自我批判和檢討,那麼,一切「恢復故有價值觀」的呼喊口號,就算是佛教的價值觀,都只會變成一種自我安慰,實際上徒然無效的舉動而已。

以全面的觀點探究事物的因果關係

當立志從佛教角度去解決世界問題時,我們先要看到事情不同層面的因果關係,才有可能找到全面的對策。佛陀慧觀的最大突破,莫過於徹悟:一切世法非從一因生起,而是由不同層面、卻又錯綜複雜的無數因緣條件所形成。當其他專研都只集中在某一範圍之內,去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時,佛教採取一套「全面觀」,來探究事情不同層面的複雜互動關係。相比之下,這種處理態度是較容易找到適當的對治辦法。因為從有限的角度看事物,永遠都只會找到早已鎖定在框框內的答案。相反地,用寬廣的視野,則可徹見問題的多元成因,從而達到更圓滿的解決。

重視「心的力量」

就問題整體的發生而言,也需要注意到:各種起因,不同的牽引力量;也就是說,不同的因素,對整體問題的相對影響。依佛陀所說,對人生有最大影響力的就是「心」。雖然心是看不見、量不到而又無形無相的,但它卻是所有社會、政治、經濟等,各式各樣現象背後的牽引力。「心」並不在真空狀態中活動,它藏存於某些特定的歷史與個人背景之中,同時它的動靜和視野角度,又被一大堆不同的影響力所支配。話雖如此,這些對「心」產生影響的許多力量,同時是我們心智活動本身,所顯現出來的。換言之,所有能影響心的因素—如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等,都可被視為:是「心」所產生的客體現象,它們都蘊含和展現著不同的態度、觀點和心理狀況。因此,佛陀在《法句經》的第一至第二章便說:「一切法因心而起,被心主宰,為心所設定。」

當看清楚人心對一切事物,原來有著多方面且巨大的影響時,我們便應該意識到:如果要替現今世界療傷,最急切的要務,就是「先治好我們的心」。一直以來,尤其自西方的科學文明開始,我們便醉心於挑戰、征服這個世界。在操控世界來滿足物欲的過程中,卻忽略了生命中更為重要的東西—心。正因為如此,我們在科學技術上的成就,便帶來了不平衡的局面。當對外面世界的認識大步躍進的同時,我們對自心的認識卻沒有進展;當達到可以操控大自然的能源作為己用的同時,我們卻沒有馴服大自然本身的操控者。單是這個原因,便足以使科技的發達,對人類整體產生許多複雜的影響,因為在它帶來物質繁榮的同時,也帶給了億萬人慘痛和剝削、蹧蹋與傷亡、窮困及悲哀。

其實人類的基本需要非常簡單,而原則上,都可以輕易地讓每個人得到他們所需,例如:某種程度的安身物品、新鮮空氣和清潔飲水、營養食物、舒適居所、醫療、教育和資訊,以及一點空餘的時間,去發展一己所長。但目前的情況卻是,當超過十億人(即全世界人口總數的四分之一)正處於貧窮邊緣,有一小撮的人卻過著比古羅馬帝王還要豪華的生活。說來倒奇怪,我們可以發射太空梭到外太空的星球,卻不能讓這個地球上所有的兒童得到溫飽?當一切指標都顯示:人類生命,正受到不停增長的環境污染和氣象變化嚴重威脅時,最應負這個責任的國家,依然過著浪費資源和奢侈的生活方式?不能給予世界上每個人基本的需要,並非因為資源短缺,而是因為缺乏意願。—我們失敗的根源,其實來自於自私和貪欲。

被貪瞋癡染污的社會體系

在佛陀的教理中,「心的黑暗力量」被視為污垢或污染,會導致人類的痛苦,又稱為「惑」或「煩惱」(kilesa),其中最強力的,就是一般所說的「三毒」—貪、瞋、癡。經典中的佛教教義著重討論:煩惱如何導致個人的身心苦痛。但是,今天的世界已成為地球村,要整體地解決問題,便需要把重點移到另一個角度,去正視和分析大眾的共同問題。綜觀我們現在日常的生活處境和命運,正日益受到各類機構和企業集團影響,因此,必須細心研究整個世界的共同染污問題,剖析國家乃至國際政經社會體系的弊端。我們要看清楚:這些機構和企業集團如何助長人心的貪、瞋、癡,它們不單只是將這些染污實體化,同時更令這些染污抓緊人心,令人揮之不去。它們往往以掩飾和欺瞞的手段,來實施強而有力的策略,目的在於培養大眾的妄念邪見,擁護一些不健康的想法和冒險的政策,隨之在社會和生活上造成一團大混亂。

物質的貪樂帶來歡愉

若要列舉一個例子,最觸目的破壞性,莫過於二十世紀最後十年間出現的,全無規範的自由市場經濟體系,也就是當前全世界都已採用的體系。在商場利潤的驅使之下,這些雄據整個經濟系統的龐大跨國集團,變成了貪欲的具體表現。無論使出多漂亮的公關手段作宣傳,它們最終的目的,仍然是以最低成本來賺取最高的利潤。利潤是企業增長的燃料,每一次達到盈利的新高,又再次掀起另一個盈利新高的目標出現。這種商業理念,從來都不是要尋求安穩的平衡;所追求的目標,是以零資本來賺取無止境的利潤。

對那些集團主腦而言,沒有什麼比生意成功更重要。依照一些調查報告:為了取得更大的利潤,極大多數的企業集團,隨時願意犧牲它們員工的福利、顧客的健康、社會的安定、傳統的規則和價值觀、社群的和諧乃至自然環境的承擔限度。對它們來說,只要能擴大利潤,任何的犧牲都絕不是問題。

這些商業集團不僅本身被貪欲主宰,它們的成功亦有賴挑起其他人的貪欲。一間公司要推銷貨品、增長或擴充,先要引起大眾的購物欲,要將這種意願推至超出一般基本的需要時(其實現今人們所購買的物品,大都不是必需品),一定要靠特定的商業策略。因此,便產生了「市場研究」和「商業廣告」這對商場雙胞胎,各出奇謀來推廣他們的產品。電視、電台、看板、報章、圖像,甚至打油詩、標語歌等等手法,盡是為了勸人買這買那。廣告行業心理伎倆之高超,實在令人訝然。他們對人的弱點瞭如指掌,不論是色情或身分地位的誘惑、傲慢與貪婪、惶恐和憂慮,以及虛榮自欺的心態,都全被視為可以用作提高盈利的正當途徑。

但在這些為特別目標而設的招攬手法背後,卻隱藏著一個更為廣義的信息。雖然這信息沒有被明顯標示,但從種種的廣告標語和圖像中,已明顯透露出它的含意,所產生的效力也是非常強大。它就是:「消費、消耗,乃快樂之鑰。」久而久之,我們逐漸相信:要得到快樂就必先要縱欲。「快樂」被看成是等同於財富的擁有和貨品的享用,而且愈是高價豪華的奢侈品,就愈能代表更大的快樂。在這樣的物欲消費觀之下,「物質享受」與「美好」畫上等號,同時也成了人們心目中最終極和滿足的人生目標。

從佛法的角度審視商業經濟體系及其衍生的消費文化,會發覺到:這種文化的主客雙方,最終都會同樣受害。先讓我們採用佛教的分析,對這種經濟體系內部運作活動作出簡單的勾畫。首先,這樣的社會模式,其實是建基於「無明」和「妄想」(avijjā,moha),它認同美好的生活是以物質的擁有、消費消耗作準則。根據佛典,當無明透進我們的認知系統時,它會導致一連串的「扭曲」,影響我們的感知、心想意識(saññā,citta)和見解(diṭṭhi)。佛陀告訴我們,這些扭曲有四:視無常為常、視苦為樂、視無實體的為我、視不美的作美。在最基本的層面上,我們是從這四種扭曲的角度去認知事物;而當以這些歪曲的認知去作出反思時,就會用扭曲的念頭思惟;就在這種歪曲的認識與思想的雙重影響之下,便形成我們對事物的見解—我們的信仰、學說和理念;而這些見解又再次使我們重新確立那些有關恆常、樂受、「我」和美好的錯誤觀念。

在現今的商業文化,這些為無明所影響而產生的扭曲觀念,同樣支配著生產商與消費者的思維、心態、原則和行徑。我們有關恆常、樂受、「我」和美好等妄念,其實都是被一些生活裡感到非常親切的影像所支撐。例如:一個快樂家庭使用某種特別品牌的香皂;名牌香車旁邊必有大美人;一個粗獷的西部牛仔吸著某牌子的香煙、自信十足的經理人喝著某品牌的威士忌。所有的商業推廣,無疑都是以歌頌欲望和貪求,來助長社會經濟的活動。從自由市場經濟的角度而言,這些產品根本就不是用來滿足人們真正的基本需求,只是為了達到商業利益而存在的。換言之,人類的欲望,就必然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擴張和利用來增長利潤。

在這種以物欲膨脹為上,而非以需求為主的經濟體系之下,真正維持生活的物質需求,被擴張至一種對地位、權力和奢華的不斷追求。商賈鉅子極盡所能地讓我們感到永遠得不到滿足,覺得需要不停地購買更多物品。結果就是滿足感被嫉妒與懊惱取代;滿意變成不安;生命價值被虛榮感淹沒。人的字典裡再沒有「足夠」二字。沒錯,為了讓以商業為本的經濟體系繼續蓬勃下去,當然就不能容許人們感到滿足,只許不斷地渴求得到更多、更大、更快、更好的,新穎而又琳瑯滿目的不同產品。

每個新發展的發達社會,最容易被商業廣告影響的社群,就是年輕人。消費文化推動者心裡最清楚這一點。他們非常懂得針對年輕人幼嫩的心理需要和特質—如他們的反叛和大膽、失控和焦躁,從而為他們專意營造以某些產品來突顯身分地位的青年文化。他們知道如何控制時裝的潮流與款式,使年輕人不斷以新的衣飾來取代舊的,引發經常性的掃貨狂熱。對於一向著重簡樸、滿足和自制,這些傳統價值的宗教文化而言,這種環球性商業文化所帶來的影響可大了,因為,它正好斬斷「傳統價值」代代相傳的命脈。

因無明與貪欲帶來的衝突

總而言之,吹捧利字當頭的社會,即是鼓吹:以「無明」和「貪欲」這兩種染污為泉源的社會活動。維護這種體系和推崇全球自由貿易的人,會告訴我們:全無運作規範的經濟體系,才是人類快樂的先決條件,它能導致「最多數的人獲得最大的快樂」。但佛陀所教的卻正好相反。當社會秩序都受到無明和欲念所主宰,而廣泛的人類活動又都被貪念、無止境的增長和競爭心所引發時,最終的後果,就必然是痛苦和衝突。從四聖諦中,我們找到如下之句:「渴求乃苦痛之源。」在其他經典中,佛陀又曾就社會組織的瓦解,作出同樣的啟示:「渴求引起對利益的追尋;而從這種追尋達到利益的收獲;獲利則導致分別心的生起;而接著的就是欲欲與放縱;再而是愛取執著、擁有不捨、自私自利、蓄貨歛財;繼而就是一連串的惡行壞事,如拿槌執刀、口角動武、是非紛爭、相互指責、誹謗和虛假。」《大因緣經》

當全球化經濟,本應連繫地球上人們的同時,卻出現了漸趨嚴重的社會份子個人化,形成了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更導致人們在「互相合作」和「社會責任」上出現問題。這些現象其實都是商業文化造成的,因為它把每個人都縮變成僅僅是一個消費者,只懂得關注在極度高漲和多元化的自身體驗中生活。毫不經意地,就在這種消費概念的影響之下,讓所謂美好的生活,壟斷一切維持整體社會群眾團結的連繫。為了迎合「以自我中心和利益相應」的價值觀,個人化的社會取代了緊密關係的社會,把每個人都關閉在自己的個人世界裡,只管個己的私事。人群是鞏固一個社會所必須具備的元素,本應不受任何外來因素主宰的,是又自律又有責任感的。

但是,在「自我戀棧」的文化薰染之下,他們都變成了只顧追逐財富、名位和權力的人,因為這些全都是物質生活的成功表現。若我們曾經苦索思量:為何今天的世界,已經很難找到社會規律和責任感?審思以上的篇幅,相信可從中找到答案。

家庭觀念的瓦解

在這種文化的影響之下,無怪乎,我們會發覺:「家庭」這個社會最基本的單位,在西方「先進」國家已瀕臨滅頂。主導「世界新秩序」的美國,約有半數的婚姻是以離婚收場。同時近五成的兒童,在單親家庭成長。就算是那些所謂完整的家庭,他們的氣氛和質素,也無法跟舊日的家庭生活相比。家庭已不再是從前社會上,以愛心、尊重、自我犧牲和互助合作,所形成的和諧單位,變成只是有所倚賴和方便求存的組合,每個成員都著重於從中獲利,甚至往往相互利用或傷害其他家庭成員。

以法的正見為生活的原則

前面曾談過消費文化的深層動力,是始於無明或妄想,以致於人們以為幸福快樂,是來自擁有和享用物質貨品。這種信念,造就了渴求、執取、享受和欲望,而最後的結果卻是失落不滿、競逐比拚和紛爭衝突。總而言之,這就是社會大眾正蒙受的痛苦。以「法」為本的社會(這裡的「法」字,不單指狹義的佛法,而是指廣義的宇宙正法和真理),其潛在的法理跟消費文化活動的法則,是直相違背的。在一個崇尚正直公道的社會,無知的角色被知或智所扮演,而知或智是對正確生活的基本法則的一種共通理解。在佛教主導的社會,這些法則包括了業力與果報、布施及道德行為的利益、四聖諦和三法印的了解。要以這些法則生活的人,並不需要是完美的聖人,縱使他們連一丁點兒的聖者素質都不具備。但是,當人們以正法為生活原則時,就必定會知道從其中可尋到真正的幸福。而有了這種知見之後,他們便可清楚分辨出:什麼可帶來真實利益?什麼只是表面的吸引,而其實是禍根!

從實際的生活而言,這種分別的重要性極大。一個被無明所障蔽的人,一定會盲目追逐名利、財富與地位,替自己和他人帶來苦惱。一個被正法引導的人,則會明白真正的美好是什麼,並以此為生命的最高目標。雖然這種知見也會令欲望生起,但這種欲念的性質,則與渴求剛好相反。渴求是盲目的欲望,它是自我中心驅使之下,對感官欲樂和權位的追求。相反地,因真正了解而覺醒的知見,是一種正面之欲,即經中所言的「好善之欲」(attha-kāma),或「求真理正法之欲」(dhamma-chanda)。人如果有善欲,就會投入賢德善行來體現真善美;而這些行為又必然會替自身及大眾增進福祉。

佛教的最高目標是涅槃,即從無明、欲求及生死輪轉中得到解脫。這裡不打算從哲理談涅槃,我只想從最切實的角度解釋正法,以期成立一套可行的社會道德準則。首先會探討並非單以佛教教理為主的涅槃體驗,這樣做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希望這種正法模式,可以被其他的宗教傳統;或那些根本沒有宗教傾向,卻希望以更正確的理念,取代消費模式的社會應用。要知道,為世界療傷的任務,並不是任何一個精神傳統所能單獨承擔的。生活在現今這多元世界中的多元社會,需要集合所有不同精神文化和信仰背景的男男女女。雖然各宗教信仰有其不同的視野和角度,但每個精神文化傳統的背後,都同樣蘊含重視人類尊嚴的信念。我們的任務,就是要重申和維護這個信念,防止人類的尊嚴,繼續被自由經濟及其消費文化的影響力摧殘。

快樂、平和、自由、安穩的生活目標

就生活體驗的角度而言,佛教的最終目標是由四種主要因素所揉合:快樂、平和、自由和安穩。佛教巴利文三藏的名詞中,涅槃(Nibbāna)是謂parama sukha,意即最高層次的快樂;anuttara santivarapada,無上昇華的平和境界;vimutti,解脫或得度;anuttara yogakkhema,擺脫了束縛的最終究安穩。雖然,這些因素,似乎都與現在的環境扯不上關係,但細想之下,會發覺:它們其實與我們,甚至任何宗教信仰人士的心願都很有關連。在審察自己一般行為背後的動機時,便會清楚看到我們所渴望的,其實就是不折不扣的快樂、平和、自由與安穩。我們沒有達到這種境界,並非因為我們的心願與其相反(因為沒有人會專意尋找悲傷、愁惱、囚困和危難的),而是因為我們誤解它們,不懂得如何去達到那種境界。

在無明和妄想的影響之下,我們用錯誤的方法去尋找真善美。就像一個要從斯里蘭卡北方的康提鎮到南方可倫坡城的人,卻走上往北的路:

一、我們不能辨別「真正快樂」與「感官欲樂」是兩回事,因此,我們只懂追逐短暫、墮落和會導致焦慮的感官滿足。想要從快感之中,找到真正的快樂,就好比口渴時狂飲海水一般,飲得愈多就愈是口渴。

二、同樣地,我們以為「平和」,單指「沒有衝突」。便以抑制對方和欺壓周遭的環境事物,來達到這目的,期間全沒察覺到:這種行為,到頭來會自取滅亡。

三、我們把「自由」當作是「為所欲為」的認可,隨著意欲衝動行事。我們要求得到任意妄為的權利,作事不計代價後果,也不打算承擔自己不負責任的行為。

四、我們又以為安穩只是保護自己,不受外來的傷害。於是在家裡裝置了最先進的保全系統,然後再把自己的家園藏在高高的圍牆背後。但到頭來仍無法覺得真正安穩,每天依舊活在恐懼的陰影裡,內心充滿焦慮和不安。

佛陀毫不含糊地教導我們:必須往內心觀察,才可達到我們嚮往的目標。他清楚指出:一定要解開把我們精神緊繫於苦惱的枷鎖,才有機會獲致真正的快樂、平和、自由與安穩。這些枷鎖正是心中的染污:貪、瞋、癡,以及它們所滋生的憤怒、奸詐、嫉妒、慳吝、虛偽、倔強、驕慢、自負、虛榮和自以為是。因此,我們如要降伏它們,需要把航線轉向,讓導航燈照往本心,將精力投資在自我淨化這件大事上。

雖然對我們這般在凡塵俗事沉淪的世人來說,圓滿的涅槃境界似乎遙不可及,但這並不表示我們絕對達不到。涅槃的意思是「去除貪瞋癡」。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漸次減輕三毒,直至達到熄滅的目標為止。在日常生活上應著重什麼?先要「轉回頭」或「向內心深處著手」。要從目前的處境邁向涅槃,平時就一定要用功,來減輕一切染污對行為、言語和思想的影響。要以不貪來取代貪,而不貪就是:布施、無執、知足和簡樸。佛法不主張蓄貨歛財,而強調施予。修行「布施」是消除貪心最有效的方法,同時又可以讓他人受益。使自己長養瞋怒和反感,倒不如讓自己對他人長養「慈悲」之心,繼而再互相扶持並達到共同的目標;處逆境時,以「忍辱」及平等心對待。我們不要停留在癡心妄想的雲霧之中,應該積極增長「智慧」,去了解和徹見人生背後的必然定律。

踐行八正道

自我淨化的實踐,就是指踐行培養德行、定力和智慧三個範疇的「八正道」。以上的三個部分,目的都是為了次第控制和去除我們的精神污染。德行的修習包括正語、正命和正業三方面,提防我們形於外的行為有違最基本的道德準則。涵蓋正精進、正念和正定三方面的定力鍛鍊,是為了防止內心染污的生起,因而影響我們的思想。至於智慧的培養,則包含正見和正思惟兩方面,主要是為了拔除那些潛伏在心中最深層的染污種子。只有當這些染污被智慧連根拔起時,我們才可能直接洞視一切現象的真實,達至無明的盡滅和知見的圓滿。這就是可以引領我們在此生體現涅槃,達到最高快樂、平和、自由和安穩之道。

我在這裡要特別強調:八正道的修行,無疑是非常個人的事;但要知道,實踐八正道的後果,則與社會有著分不開的關係,和極具社會性的影響。我先前曾指出:「社會」並非是一個抽象的存在體,而是每個人聚集的共同體。如果拿它與一個生命體比較,社會的成員就如細胞;當身體的細胞健康出現問題時,整個身體的健康狀況就會受到影響。因此,社會上每個人的行為、心態和價值觀,當然也會影響整個社會的健康了。

我們不要奢望整個社會都實踐八正道,單是希望「人們可以過著符合道德標準,且較正直和老實的生活」已經夠難了。物質和消費主義的黑暗力量是那麼強大、誘人,幾乎以排山倒海之勢衝來,實在太容易令人誤認為是不可推翻的真理。在全球經濟化的局面之下,商業文化的當道者實際已控制了所有的傳媒。因此,要消除消費文化這個海市蜃樓的假像,一點也不容易。只是,這種體系的毀滅性種子早已在其內萌芽,因為以下的現象已很明顯地表露出來:貧富懸殊;對一切不利於商業利益的侵略;對人類基本價值的渺視等等;其中最重要的,當然就是對支持地球本身生存的天然系統,不負責任的濫用。

站在岔路前的選擇

我們今天正站在岔路前,前面有兩個方向可以選擇。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會影響我們個人及整個地球的命運。一直帶領我們陷於現今困局的道路,就是以利潤為前題的、無止境增長的經濟體系。對物質世界認識的增進過程中,科學給予我們掌握自然環境的能力實在驚人。可惜的是,它同時又讓我們失去對自己的了解。如果要繼續走這條只顧外在發展的路,本身的生存將會受到危害。1997年,在日本京都擧行有關氣候轉變的世界高峰會,正好反映這個危機的真切性。即使當時東西方國家都一致明白—走無限制經濟增長的路線,會替人類帶來嚴重的污染和巨大的災害,但他們仍堅持要走這條路。這正好說明,為了在所謂美好的生活上分一杯羹,有些人寧願犧牲整個地球的生態系統,而縱容自己的貪欲。

另一途徑,並不需要我們捨棄科學與技術,只需要在人類的價值中,重新正確定位科技。科技應有的崗位,是服務人群、解決需求和為人類謀求某程度物資上的發達,讓人類有能力追求文化、智識和精神上的發展。現在最急切需要的,就是把發展的重點從外轉往內。這並非主張人們逃避現實的社會責任,或走向自我的幻想世界,而是希望能重訂價值觀,讓我們能完全發揮人性中最深層的潛能。所有偉大的精神導師都告訴我們:人生的目標,是應該由其價值指標斷定的;具有最高價值的,就應該成為我們的最高目標。在佛教而言,最高的目標就是達到覺悟、解脫和涅槃,而要達到這些目標,就需要實踐八正道。

雖然精神生活的基本法則,永遠是如實真確;但是,今天卻不能否認,擺在眼前清清楚楚的一個事實—人的心理,實在很難脫離外在世界物質的影響。我們從許多不同的方面都可見證,這個一起共處的世界,其實都是內心的倒影。—一切社會、經濟和政治上的架構,都是我們思想模式和價值尺度的反射。因此,我們的共同福利,甚至人類在世界上的存續,便有賴人心意識大規模的轉化了。這種轉化一定要沒有界線,不論東西南北,只著重於消除所有會導致自取滅亡的頑固心態和想法。步入二十一世紀的此刻,佛陀對我們的啟示綱領,我簡述如下:我們需要清楚了解,人類目前所受的創傷,其實就是我們內心已經生病的徵象。

我們要共同解決的問題,打從兒童的被迫賣淫到生態的備受摧殘;或從政治的腐敗到財團的掛帥,全都只是反映藏在我們心底深處,極具破壞性的妄見曲解。幸好佛陀的信息也有其光明的一面,那就是人類肯定是可以轉變的。人並不是他們心裡暗黑染污的無助戰俘,只要能認識自己現在所處的困境、苦惱和焦慮,便可針對這些問題的成因,展開艱鉅漫長的奮鬥來釋放自己,以重獲自由。

當然,最要重視的目標,應該是社會平等、紓解貧困、止息族群紛爭和保護我們的自然環境。但在佛陀教導的引領下,我們會明白:如果在私人生活上繼續貪心妄想、粗心大意和自私自利的行徑,這些廣泛的社會問題將會沒完沒了。要救治世界的傷處,就必定要先救治我們心裡的患處—也就是潛藏心中的貪瞋癡。無可否認,這個信息所帶出的要求,真是非同小可,因為內在的轉化,永遠都比外在來得艱難許多倍。尤其第一步要達到的,就是對自己本身的真切了解。不過,無論如何,這就是我們經分析後所得到的、唯一可行的解決辦法。所以,絕對不容忽視它。

佛法是活活潑潑的生活指引

終結本文之前,我希望特別提出佛教在亞洲的現況。目前亞洲佛教國家普遍的生活方式,似乎都反映著正法的日益式微。雖然許多古廟寺院或巨型佛像,仍遍布這些國家的每個角落;出家僧眾在城中也是到處可見。但是,可惜的是,以道德、慈悲和彼此尊重關懷為原則的生活,正在迅速淪亡。若要作出補救,預防正法絕跡,就需要及時作出徹底和有遠見的行動。

要讓正法繼續活現於未來的世世代代,想辦法灌輸年輕人有關佛法的意義是至為重要的。現時通行亞洲的佛教,往往只會令年輕人覺得它不過是一大堆宗教儀規,與他們的日常生活毫不相干。我們極需要年輕人延續佛法至下一代;更要讓他們知道:佛法能為世界,提供深廣的智慧和精神生活之道。年輕人如果墮入物質享受和自我放縱的文化裡,我們就等於失去了佛教的將來;就算僥倖僅存,也只是虛有其表而非真髓。

要成功地繼續弘傳佛教,首先要把正法的核心意義從其形式上的外殼抽取出來。尤其要讓正法不再被認為:只是一種民族驕傲或文化象徵。我們要讓世人明白:佛法是活生生的精神之道,因為它可以轉化人,可以觸及他們的心態、人生目標和價值觀。只有正視:佛法才能真正治療我們心中的傷患;又只有內心的患處得到治癒,我們才會有能力承擔療治整個世界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