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光莊嚴二十三期/79年10月4日

僧伽教育再跨一步

訪見諦法師談──太虛大師與近代中國僧伽教育


  見諦法師,廣東省興寧縣人,高雄師範大學英語系畢業,曾任教於嘉義縣新港國中,民國七十年投香光尼僧團禮志法師、因法師披剃出家,七十二年底於台北臨濟寺受具足戒後,任香光尼眾佛學院教務主任,七十六年五月為提昇僧伽教育內涵赴美進修,就讀於華盛頓大學,主修教育行政。七十九年七月取得教育學碩士學位。消息傳來,僧團大眾莫不欣喜萬分,這不僅代表著見諦法師個人的成就,也象徵著僧伽教育在有體制的往下紮根、向上成長的過程裡,將由傳統師徒相授的教育方式延伸至整體的教育制度。在此我們特別越洋訪問見諦法師,談談她論文寫作的歷程,我們可由她對太虛大師的研究中找尋到佛教未來發展方向的參考。(編者按)


問:請法師談談您此次論文探討的主題以及寫作的過程,您在當中有何發現?

答:我這篇論文探討的主題是「太虛大師與近代中國僧伽教育」,整個論文通過的過程包括論文寫作與口試二部分:

  (一)寫作論文的程序

  論文其實是一連串動作相互發生密切關係的產物,勉強說來可以把它分為幾個步驟:

  1.決定研究的主題──所謂「研究」即是以問題為出發點,作系統性的探索。一般說來,決定寫作論文之後,必須及早作搜尋研究主題的準備,在平時閱讀、辦事時,遇有疑情,想要再進一步探索,就可以把它紀錄下來。

  一個主題的產生,除了研究的人本身有追根究底的濃厚興趣外,還必須找到充分的資料。記得去年我和教授提起寫這個題目之後,指導教授特別請一位大陸來的助教帶我到東亞圖書館,認識館內收藏的有關的中文資料。找資料大致分兩個方向:一是有關於研究的主題,二是關於類似的研究。除非我們要翻案,否則相同或近似的題目往往不被接受。

  有人認為研究主題應與指導教授的方向相關,倘使你選的題目不是他的專長又不是他的興趣,恐怕就不很理想。一般說來,選擇指導教授愈熟悉的主題,他的指導能力愈強,這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如果教授能充分了解我們的研究動機、理想,對我們的語文能力有信心,那麼他們會舉手贊成支持這個研究的。

  2.擬定研究草案──研究草案其實就是論文的寫作計劃,包括研究的動機、範圍、主題及研究的理論、方法、材料、論文的綱要等。在擬出研究草案之前,要先涉獵相關的資料,作有系統、有目的性的閱讀,同時作成摘要。寫論文不同於寫散文,可以任主觀才情隨意抒發,既是「論」文,最有力的論說即是讓資料說明它自己。

  資料的累積與摘錄並不會成為思想,要讓思想觸動必須將資料作有意義的分類與聯繫,這份意義可以是主觀的,不過總是依據資料才作下的評斷,當以上工作都已完成,指導教授也認可之後,即可動筆寫作了。

  3.論文的編織──編織的工作就是在論文的骨架上填上血肉,這是完成論文的過程中最煎熬的部分,儘管已經收集足夠的相關資料,經過分類處理後,似乎已有思想的雛型,但當要透過筆把它們串起來時,還必須進一步審核、確定它們的關係。這種工作像是鑽木取火,如果以為目前沒有靈感而先去做其他不費腦筋的事,異想天開以為自己待會兒會突然靈光爆破,這種機率我認為是非常小的。

  指導教授在這時候所做的工作就是「指導」。當我寫完一章就請教授批閱,教授不但對思想要求正確性,乃至表達的方法、程序、遣詞用字無所不看,往往他批註「寫得很好」,其實整篇都被他挑剔過了。若是方法上及技術上有任何問題,教授是很有力的顧問,他們的幾句話即可讓問題迎刃而解。記得我在寫第三章「太虛大師的生平與他的時代」時,教授提醒說:「要放下以敬愛英雄的眼光來看太虛大師,這才是治史的態度」;寫第四章「太虛大師之佛教改革」時,教授則交代要記得告訴讀者本研究的一切翻譯工作都是我所作的,以示負責。這些關節的提醒與調整我以為是重要的、必要的。

  (二)論文口試

  口試是西方大學教育的傳統,因為大學教育培養的是學者,而說與寫的能力是學者必不可少的,否則如何向別人「證明」自己的知能呢?延傳至今,現在的大學教育幾乎已經成為普通教育,研究所教育也演變成專業人才的訓練,不過檢驗的方法仍然是說與寫。

  指導教授是口試官的當然人選,另外一位則由學生與指導教授商量決定後親自去邀請,再由教授出面。就這樣在論文即將完成的一個月前將口試日期確定下來。論文完成送給每位口試官後,就必須開始準備辯論自己的研究。指導教授Dr. Burgess 說:研究者應當要知道如何推論出自己的論點。另一位口試官Dr. Willians則表示要先知道這篇研究的大要。此次口試時間大約一個半小時,由兩位教授交替地提出問題,我回答的依準是自太虛大師全書中得來的觀念,其中如果是個人有意見,則申明那是個人的看法。

  整體看來,兩位教授對於見諦此次研究所提出的主題──「太虛大師與近代中國僧伽教育」,認為由佛教僧尼作這方面的研究是重要且必要的,他們一致認同這個研究對於佛教的教育行政人員以及佛教未來的僧教育都是很有幫助的。

問:法師當初為什麼想要研究這個主題,它包括了那些內容,您如何進行研究?

答:我認為關心僧伽教育,必須先了解僧伽教育的歷史與演變,而民國初年太虛大師改革佛教的思想與方法,對於今日僧教育的演變,有著非常重要的啟示與影響,所以我選擇了這個主題,我一共分六個章節來探討:第一章簡介,第二章背景,第三章太虛大師生平與他的時代,第四章太虛大師改革佛教的理想與方法,第五章佛教改革的結果、評量及太虛大師的影響,第六章結論。

  在研究過程中,我所根據的理論是佛法中的因緣觀。因緣觀除了說明事物不是由一因一緣所組成之外,更說明因緣展轉互動的真相。太虛大師關切人類的苦難(因),導致他以佛法濟世的悲願(果);要發揮佛法濟世的功能(因),佛教團體必先健全(果);為了讓佛教團體健全(因),僧團的地位、責任是最重要的(果);僧團要能承擔佛教的責任、使命(因),僧團必須改革(果)……改革(因)須有理想、計劃(果);計劃(因)踐行(果)……僧伽教育即是太虛大師踐行計劃中共同的方法,在一連串的關係裡,我相信恆常不變的是佛法的思想,權宜變化則是時代的趨勢。我所用的是史學方法,收集的材料則有佛教史論、傳記與太虛大師全書等。這當中對探究同時代的人物,和所發生的事情的周延性,還有待加強。

問:您認為促使太虛大師推動佛教改革的原因是什麼?

答:佛教改革運動其實就是佛法與時代潮流的一種互動,原因可自二方面來談。刺激佛教改革的外在因素有戊戌變法、自強運動、革命運動及帝國主義的侵略等。其中政令的朝規夕改,佛教非但未能發揮它 應有的功能,其自身的顢頇,使政府設立了許多不當的法規,甚至對佛教採取不關心的態度,讓它自生自滅。

  改革的內在因素則是自清末以來,道場家庭化與僧眾品質低落,使得佛教思想和僧團的形象都受到扭曲,傳統僧眾出家、受戒、參學、弘法每一階段所要具足的教育或訓練,多歸於個人的福報、因緣,在如此缺乏系統、標準的制度下,佛教便陷入門戶之見,許多資質好的僧眾受戒之後,馬上邁入弘法辦事打雜階段,一切的準備工作乃至再進修的設想幾乎不存在。

  在此內外皆不穩定的狀態下,佛教面臨空前的危機,此時關心佛教前途的人士紛紛起來為護教而改革,太虛大師便是其中特出的一位。

問:你認為太虛大師理想中,中國佛教、僧伽教育的藍圖是什麼?如何實現?

答:太虛大師理想中的中國佛教具有三個特點:

 琠v教與政治分離:政教分離並不意味著僧眾對政治完全無知,相反的,僧眾有問政的責任,涉政則是在家居士的責任,尤其是僧眾的事一定得由僧眾自治、自理。

 蛫炬陰M業化:僧尼的證書應證明該僧眾對佛法知、行上的專業背景與能力,就如醫生、律師的執照一般。

 僊炬酗坏罹R是弘法:佛教要發揮利濟群生的功能,中國現前的僧制一定得改革(改革之重點分教理、教制與教產)。僧團既是佛教組織之關鍵,自然僧眾即為僧團的主角,如何提高住持佛法的僧眾資質呢?太虛大師主張從辦僧伽教育下手。

  太虛大師不滿意時下教育偏重於訓練講經人才,而忽略了對人天師範的培養,而培養人天師表必須要有完整的教育制度。所謂完整其含義為戒律→佛法→修證循序漸進;要有社會教育的基礎;要了解中國佛教各教派等。這種教育雖不是每一位僧眾必須完成的,不過二年的律儀卻是僧眾不可少的基礎教育。此外學與用之相應,以及堅持寺院生活等都是其主張的特色。

  至於太虛大師踐行的策略,大致說來他仍贊同「寧可改良、住持舊道場,不創立新廟」,可惜他雖有心改革舊道場不良的風氣,可是保守派的阻力卻往往使他的理想窒礙難行。為了說服教界的疑惑,大師成立了武昌佛學院、法苑等機構。這些機構後來成為其他佛學院的模式,也為佛教培養了不少人才,激發不少佛教界思想的交流。不幸的是在交流過程中,派系人我的爭執為少數分子強化。另一方面太虛大師發現了問題的根源:中國人對自身文化的信心已經喪失殆盡,西化的趨勢是中國不可抗拒的潮流。倘使不將佛法另從西方輸入,恐怕無法贏得中國人的心,因此,太虛大師積極從事歐美之行,聯合國際學佛的人士,組成佛教大學,並簽訂交換計劃。這個世界佛教大學的總部設在中國,德、英、法等國都設有分部,大師甚至還將他所創立的佛學院安立在這個系統中,使它成為一個完整的架構。

問:我們都知道佛教的改革運動並沒有成功,請法師談一談佛教改革運動不成功的因素以及太虛大師的影響。

答:佛教改革三十年後,佛學院的數目增加了,佛學院間的交流,佛教與社會的對話也較以往積極,佛教出版事業也有蓬勃發展的趨勢,國際間的佛學交流也熱絡起來。

  太虛大師對於以上的變化提出幾點改進的地方:

  (一)應為佛法久住而辦學,不可以辦學為保護寺產的掩護。

  (二)佛學院依然是缺乏完整的制度。

  (三)許多人在與外國佛學接觸後就一味地想向對方看齊,殊不知中國佛教應有中國佛教獨特的風格,它不可能是印度的原始佛教,也不可能是日本佛教、西藏佛教,更不可能是西洋的基督化佛教,我們吸收別人所長是必須的,經過融合轉化後,它仍應是最適合中國的中國佛教!

  究竟是什麼因素使太虛大師的改革運動不成功呢?大致說來,一是環境多變化,社會的不穩定是個極重要的因素;二是缺少全盤的計劃,學僧素質參差、學僧未來沒有出路、缺乏有力師資,因緣環境未成熟,投注的時間、心血不夠等等,都對教育的發展有著重大的影響。

  有人以為太虛大師作了象徵性的啟發,或以為太虛大師所創辦的學制為義學中心。義學為中心的教育對於佛教思想的確立,以及對於邪見外道的摧伏有著無比的力量,可惜太虛大師當時代最迫切需要的是佛教的管理人才,因此急驚風碰上慢郎中,總是不盡人意。

  雖然佛教改革運動不成功,可是太虛大師卻留下了不朽的影響,其個人確實地表率了一個佛弟子的行徑,他對佛法堅定的信心及高超不移的志節是人類最需要的楷範。他的思想啟示了我們「人間佛教」、「由人成佛」的佛法意趣;由其志業在在告訴世人深遠的意義外,更告訴我們佛法的事業以利益救拔眾生為目的,佛法應與社會各行各業結合,使佛教的信仰與踐行擴大到殿堂之外;佛教應在各時代中重新定位;他打開了佛教交流的風氣,最重要的是佛教團體是個法治的團體,人是法的踐行者,在踐行之中最根本的精神是民主──尊重人權的管理法。

問:請問法師未來的修學計劃。

答:論文通過了,就好像公車通過了一站,仍要繼續跑下去,我目前希望能再進修博士課程,一方面整理自己將來回到僧團之後想做的事,並在完成的方法上予以認識、培養;另一方面則以現代學術認可的方式來整理佛教,讓大家更能明白佛法在教育應用方面的思想和歷史,同時也讓學術界有更多的機會認識佛陀的教育。雖然,這項整理工作,不論修不修博士學位,都是身為一個現代僧尼的責任,進修博士則可以在往後的修學方法和各項師資、資源引用上,接受到更多現代學術的磨鍊,這是值得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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