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光莊嚴四十期/83年12月20日

我」的危險(節錄)

佛使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現在我們討論的主題,是佛陀說的兩句話:

  「一次次的『生』是一次次的苦」( Dukkha jati punappunam )「徹底去除『我慢』是無上的喜樂」【譯註一】( Asmimanassa vinayo etam ve paramam sukham ), 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盡力辨認它們。

  人類的問題可以說只是「苦」的問題,不論是由他人或自己的煩惱造成,「苦」是人最迫切的問題──因為沒有人願意受苦。前面所說的兩句話中,佛陀把「受苦」與「生」相提並論:「一次次的『生』是一次次的苦」;同時,他也認為完全放下「我」、「自我」、「我是」、「我存在」等錯誤觀念就是喜樂。

  「生」是苦的原因,這說法很複雜,有好幾層意義。大部分的人之所以難以瞭解,是因為不明白「生」指的是什麼,而往往以一般常識來判斷,認為「生」就是指出自母體的「肉體之生」。佛陀說「一次次的『生』是一次次的苦」,是指肉體的生嗎?大家想想看!如果是指肉體的生,他就不可能再說:「徹底去除『我慢』是無上的喜樂」。在此,佛陀清楚地指出造成苦的原因是「我慢」,而當「我慢」完全破除時,就有真正的喜樂,可見「苦」其實是來自於「我」、「我是」、「我擁有」等錯誤觀念。其次,佛陀說:「一次次的『生』是一次次的苦」,這裡的「生」很明顯地,就是指我慢的生起。

  「生」是指「我慢」的生起,它絕不是一般認為的肉體的生。把「生」誤解為肉體的出生,是障礙我們正確瞭解佛陀教誨的最主要的因素。

[日常語言,法的語言]

  一般說來,一個字可視情況而有多種意義,主要可區分為兩種:(一)一般人用以說明物質世界的日常語言;(二)描述精神世界、內心世界和法的語言,是懂得佛法和瞭解佛陀教誨的人所說的語言。前者是一般人所用的,稱為「日常語言」;後者是瞭解「法」的人所用的,則稱為「法的語言」。

  一般人照自己所學的日常語言來說話,當他說「生」時,是指肉體自母體出生。而瞭解法的人用法的語言說「生」,指的是「我慢」的生起,只要任何時刻心中生起「我慢」,「我」就出「生」了,一旦「我慢」消失,沒有任何「我」,「我」當下就不存在;若「我慢」又在心中生起,「我」也再度出「生」。這是法的語言中「生」的意義──不是由血肉之軀的母親所生的「肉體之生」,而是從精神的母親所生的「精神之生」。所謂精神的母親,主要是指渴愛、無明與執取。渴愛為母,無明為父的結果就是「我」的「生」──「我」的「父母」是無明、渴愛、執取等;無明、愚癡、邪見生出「我」,這種方式的「生」每一次都是苦。肉體的出生──從母親身上誕生,只需短暫的時間,就不會「再生」(一次又一次的「生」),畢竟人的肉體只被生產一次而已。

  我們經常聽人說「再生」,以及隨之而來不可避免的苦;然而,「再生」究竟是指什麼?是什麼「再生」呢?在法的語言中,「生」指的是發生在內心的事情。依日常語言,「生」指的是自母體的出生;而依法的語言,則是指從渴愛、無明所生起的「我」、「我是」、「我所有」等觀念。這是「生」的兩種意義。

  日常語言用在物質世界,法的語言用在精神世界,這兩種語言表示兩層意義,而後者只有瞭解它的人才會用。我們必須關心、瞭解、掌握這一點,否則永遠不可能瞭解佛陀的任何教誨。

[我的幻覺]

  為我們帶來問題的「生」是精神上的「生」──「我」的意識出「生」。一旦「我慢」生起,「我是什麼」也就不可避免地隨之出現,如「我是人」、「我是動物」、「我是好人」、「我是壞人」等等。當「我是什麼」生起後,分別計較也就生起,如「我比某人強」、「我比某人差」、「我和某人不相上下」……這些念頭都屬同一類,都是「我慢」──認為有「我」存在,「生」指的就是這種念頭的生起。因此,一個人可以在一天內「生」很多次、幾十次,甚至一小時內,就可以經歷許多次「生」。每當生起「我」、「我是什麼」的念頭時,就是一次的「生」;反之,就沒有「生」,這種從「生」解脫的境界就是清涼的境界。所以謹記這原則:當「我」、「我所有」的念頭生起,心中的輪迴就出現了,而這就意味著痛苦、燒灼、輪迴;若從這些觀念的缺憾中超脫,當下就是涅槃,這種涅槃稱為一向涅槃( tadanga-nibbana )或鎮伏涅槃( vikkhambhana-nibbana )。

  增支部討論過一向涅槃。一向涅槃是指當外境出現時,卻意外地【譯註二】在剎那間沒有生起「我」、「我所有」等念頭的境界,也就是由於良好的外在環境造成「我」、「我所有」的念頭暫時不存在的狀態。而比一向涅槃更高的層次是在我們從事某種修行,尤其是修定時,控制自己,不讓「我」、「我所有」的念頭生起,這種暫時止息「我」、「我所有」的狀態,就稱為鎮伏涅槃。只有當我們成功地去除一切煩惱,才能達到圓滿、真實的涅槃。

  接著,我們把討論範圍設定在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上。大家必須明白:任何時候只要有「我」、「我所有」的念頭,當下就有「生」、苦與輪迴──「我」生了,過一會兒,「我」止息了,隨後又「生」,持續一陣子,再度止息,這種過程稱為輪迴。也因為「我」的意識「生」起了,所以苦;如果外在環境美好,以致於「我」沒有生起,內心就呈現安詳,這就是「一向涅槃」,它是一種短暫的涅槃,因為它寂靜、清涼,所以是涅槃的「樣品」。

  佛世之前的人認為涅槃就是感官的滿足,因為人若能得到他所冀求的某種官能的滿足,就會經驗到某種程度的清涼。例如在大熱天堙A沖個冷水澡,便感覺清涼;進入安靜的環境,有不受干擾的滿足感,也會產生另一種形式的清涼。所以當時的人就大量追求感官滿足的涅槃。後來,較有智慧的人發現這並不圓滿,他們明白感官的滿足是騙人的,於是轉而追求禪定,並發現禪定的清涼。因此他們認為禪定是涅槃,尤其是四禪天,正是釋迦牟尼佛覺悟之前,人們所追求的涅槃。當時的老師教導人們:涅槃就是最細微、最深入的禪定境界, 佛陀證悟前所追隨的最後一位導師鬱陀羅羅摩子( Udakatapasa -Ramaputra)就告訴佛陀:得到非想非非想處定,苦就徹底止息了。但是佛陀並不相信、不接受、不認為這是真正的涅槃,於是離開鬱陀羅羅摩子,以自己的方法繼續深入地探討,直至證悟到:完全去除煩惱執著就是涅槃。正如佛陀後來教導:「徹底去除『我慢』是無上的喜樂」,當煩惱徹底消除時,就是涅槃;如果只是暫時沒有煩惱的困擾,那是短暫的涅槃,因此就出現一向涅槃、現法涅槃與鎮伏涅槃等名詞,這些同樣都是指某種程度的解脫。

  如果我們正確地檢視自己,會發現身心並非時時刻刻被煩惱燒灼著,有時也能沒有煩惱。若不是如此,我們早就被這些煩惱逼瘋、逼死了,世界上就不可能還剩下這麼多人!所以我們要感謝遠離煩惱的短暫時刻,使我們不致精神失常、發瘋或死掉。讓我們公平地對待自然的法則,並且感謝自然法則的恩澤,使我們每天有一段充裕的時刻免卻煩惱,如睡眠就是其中之一,當內心清明、冷靜、輕鬆時也是。一個人如果能遵循自然的軌則,就可以避免精神緊張與心理失常,否則,就會愈來愈緊張、情緒失常,直到併發精神病,甚至死亡。讓我們感謝短暫的涅槃,和由良好的外在環境所成就的涅槃,那時,沒有貪愛、我慢、邪見,更重要的是沒有「我」、「我所有」的念頭,內心是空靈、自在的;這短暫的時刻足夠讓我們休息一下,因此而保持健康。

[「生」是苦]

  如果一個富翁整天迷惑、執著於「我是富翁」,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苦,而這個富翁所有的言行都被煩惱所驅使,以致於更苦,即使晚上就寢時,也仍沉溺在「我是富翁」的念頭裡而無法成眠,所以說「生」為富翁就有富翁的苦;同理,如果乞丐煩惱於自己的不幸、貧窮、痛苦與困難,那就是乞丐的苦。相反地,如果這兩人能有片刻不再執著於那些虛幻的念頭,當下就不再苦了──富翁不再有富翁的苦,乞丐不再有乞丐的苦。這就是有時候我們會見到乞丐快樂唱歌的原因,因為當時他沒有「生」起乞丐的念頭,不認定自己是正遭遇困境的乞丐,在那一刻,他止息了乞丐念頭的「生」起,而可能「生」出演唱家、音樂家的念頭來!假設一個貧窮的渡船夫時時刻刻執著貧窮的念頭,划動船槳時也不免厭倦、自憐,那麼此時此地他就如同掉入地獄般痛苦;但如果他能不生起且不陷入這樣的念頭中,反而認為自己是在做應該做的事,明白工作是人的本分,並且內心醒覺而安穩地工作,那麼他會一邊划船一邊唱歌。

  我們務必要瞭解這深奧而隱微的真理,它的根本就在一個「生」字。「生」是苦,只要能放下「生」,就能解脫苦。若一個人一天之內經驗無數次的「生」,他就得受無數次的苦,但如果他完全不「生」,就可以完全沒有苦了。所以,直接便捷的修行法(佛教的核心),就是在於持續縝密地觀照心念,不讓它出現輪迴的狀態,而維持心原有的涅槃境界。也就是每個人必須時時小心觀照、守護心念,始終保持清涼、寂靜的心境,不讓輪迴有機可乘,那麼,心會培養出涅槃的習慣,在某個適當的因緣下,就會達到絕對、永恆的涅槃。事實上,我們每天都有短暫的涅槃──外在環境良好時的短暫涅槃,它是涅槃的樣品,是預嘗的涅槃經驗,每個人都要好好保持這種涅槃,不要給輪迴、「我」、「我所有」的念頭任何機會;不要讓「我」的觀念出「生」。請小心保持醒覺,增長觀慧!不論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都要醒覺地做,不要有「我」、「我所有」的念頭,輪迴就沒有機會出現,內心就會保持在原有的涅槃境界中,直到完全於習慣涅槃,不再變化,這就是圓滿的涅槃。

  從小到大的生活方式就很容易讓我們「生」出「我」、「我所有」,並且習慣於輪迴,這已變成天性的一部分,沉睡在我們內心深處,難以拔除,這種性格有時被稱為繫縛(samyojana )或隨眠( anusaya )。 不管怎麼稱呼,都是指令「我」、「我所有」生起,製造「我」、「我所有」意識的習慣。在某種形態時,它稱為貪;在另一種形態時稱為瞋;又一種形態時,則稱為癡。不管它以什麼形態,都只是「我」、「我所有」及自我中心的表現。當「我」要某種東西時,就是貪;若得不到想要的,就生瞋;若猶豫不決、迷迷糊糊地,不知道需求什麼,則是癡,都是陷溺在希望與可能性裡。不管是什麼樣的貪、瞋、癡,都只是「自我」,一旦它們在心裡出現,涅槃就會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休止的輪迴。人處在這個情況下,是很難活得長久的,幸好自然幫了忙,就像前面所說的,人很自然地會疲倦,在睡覺和其他形式的休息時,輪迴的過程便自動停止,情況因而改善,得以逃過「死亡」。【譯註三】

[奉行正確的生活方式]

  在世界歷史中許多證悟的人已經發現,延長涅槃的時間是可能的,他們也教導世人,抵達終極目標最直接的修行方法是奉行八正道。它是一種修行的途徑,可以防止「我」、「我所有」的念頭生起,延長清涼與涅槃的時間,減少受苦或輪迴的時間。佛陀說:「如果所有比丘過正道的生活,世上就不會缺少阿羅漢。」這道理簡單得令人難以相信,但大家如果深入瞭解,就必定相信無疑。

  「正道的生活」有深刻、重要的涵意,它代表沒有「我」、「我所有」的念頭。我們雖然天天過日子,但並不是過正道的生活,「我」、「我所有」的念頭常常生起,一天之中甚至突然來臨很多次,因此沒有機會達到究竟涅槃的境界,也沒能成為阿羅漢。正道的生活表示遵循八正道的生活: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圓滿這八項,即在踐行八正道,如果我們以這種方式正確地生活,煩惱就不可能產生,「我」、「我所有」也不會生起,久而久之,「我」、「我所有」還會像動物缺少營養般乾癟消瘦,因為正確的生活剝奪了它們的養分,使它們喪失精力,直到完全乾竭,永遠消失,就證得八正道的果──究竟涅槃。

  重要的是必須保持正見與正業,讓「我」、「我所有」無法生起,就沒有所謂的「生」,一旦沒有任何形式的「生」,就沒有任何形式的苦,也就擁有佛陀所說的真正的喜樂。一個人瞭解這道理,並確信每次的「生」都不免於苦,他就會努力避免「生」。要知道,精神層面的「生」發生得太迅速、太容易了,確實主宰這種「生」非常困難,一個人在一天甚至一小時之內,可能經歷無數次的「生」,必須小心提防!「生」是我們眼前最迫切的問題,此刻可以駕馭這種「生」,就可以控制肉體死亡後的「生」,所以毋須憂慮肉體死亡後的「生」,反而應認真探討肉體死亡前的「生」,當我們還活著,這種「生」就不斷發生,而且每天發生無數次,讓我們學著主宰它,如果此生可以解決「生」的問題,「生」的問題就徹底解決了!

編者按:本文是《生命之囚》一書中〈我的危險〉之重點節錄,該書由香光書鄉出版社 於十二月份出版,想一睹全書內容的讀者可以至函該社索取。

【譯註一】「我慢」是指自我意識,即認為有「我」的存在。

【譯註二】因為人在正常的情況下,都會在順、不順、非順非逆之境中,生染、瞋、無記等反應故,相對於此,故言「意外」。

【譯註三】死亡是指無盡的輪迴,無生無死則是逃過死亡,人在睡覺或休息時,「我執」沒有生起,輪迴暫止,就是「死亡」的境界沒有來臨。



[回gaya首頁]   [香光莊嚴]   [香刊40期目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