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光莊嚴四十三期/84年9月20日

節制中的自在(二)

Joseph Goldstein & Jack Kornfield 著
林武瑞 譯

  當我們深刻瞭解到行為會產生結果之後,就會促使我們對自己的行為和生活採積極的責任態度,而對行為的導向及它是否是我們所想要的去處,會有明智的反省和考慮。但是單靠反省業力和生命的方向還不夠,我們的心還需某種力量或特質,才能直接運用這種反省的智慧。幸而心靈有種很強的力量叫做「節制力」,我們可用它來達成這項目的。

  瞭解「節制」真正的意義是很重要的,因為它位居我們修行的核心。在此特別提醒:不要把「節制」和「壓抑」或「逃避」混淆了。心靈的節制並非排拒事物和否定它的存在,也不是評斷批判我們某些經驗,或對它產生厭惡而對某些方面壓抑和逃避,這種對存在事實不去認識的無明,反而會造成心靈更大的緊張和痛苦。所謂的「節制」是我們敞開心靈,面對一切所發生的現象,用抉擇的智慧看著它,既不陷溺其中,也不會忘失不察。由於有了智慧和警覺力,我們能看清良善的行為會帶來更大的幸福和對真理的體認,而拙劣的行為則會加深痛苦和衝突。「節制」是我們本具有的能力,它可以在這兩者之間作抉擇,它也是一種心靈沉穩的力量,我們用它來追求善道。

  「節制」對心靈陷溺的傾向具有制衡的作用。經典裡有則故事:有隻猴子無憂無慮地住在高山森林堙A一天牠起了好奇心,想下山去探險。山下的獵人們埋下了黏膠陷阱,這隻猴子並不知道,就伸手去摸,結果被黏住了。牠想要脫身,就用另一隻手去拉,結果兩手都被黏住了,於是牠又用一隻腳去嘗試,接著是另一隻腳。最後,為了拔出雙手雙腳,連頭也被黏在膠上而動彈不得。

  我們陷溺的過程就與這隻猴子一樣,某件事物給我們舒服的感受,於是執取不放。當它變異時,我們就感到匱乏,只好再去執取或去追尋另一個可以給我們短暫滿足的來源。我們追求另一個歡樂的源頭,一個接著一個,直到最後糾纏在自己貪著和執取的心態裡。我們牢牢地陷溺在自己貪欲的力量裡,不只對欲望的滿足上癮,也耽溺在心靈執取的習慣裡。處理欲望可採取另一截然不同的態度,一種導致更自在的方法,這是有可能的。「節制」是可以培養的,它是一種溫雅的訓練,可以把心安住下來,讓欲望自個兒生起和消失,而不必對它們有所需求,或有付諸行動的衝動。

  除了節制有害無益的行為外,另一種「節制」是不要認同禁忌和恐懼。長久以來,我們受到各式各樣的制約,害怕不同的事物,也不敢去碰觸自己或他人的某些領域。「節制」更進一層的意義是指:對這種限制我們及造成我們生命更萎縮、更疏離的心靈模式,不要去買它的帳!它允? 我們去冒險一番,以突破自我的限制。

  沒有節制的心像沒有調教的小孩──喜怒無常、無理要求、哭鬧撒野等等。像這樣的情形,我們都瞭解有時說「不」才是適當的,因此有必要培養出一種溫柔的紀律。正如明智的父母不會附和孩子不健康的行為傾向,我們也沒有必要隨著每一個欲望和衝動起舞,我們可學會用溫柔和幽默的態度向內心說「不」。真正的節制不是從排拒和壓抑中孕育出來的,它來自單純地照見什麼會導致和諧,什麼會造成衝突,然後使我們的言行符合這個認知,並遵照奉行。當我們遵循節制的法則,會發現它是一切不可思議力量和活力的泉源。

  「節制」也發揮蘊藏精力的作用,當我們開始禪修以後,在身體、情感以及心靈醞釀出一股強烈的能量。它有時令人感到不舒服,就像一粒汽球,當我們吹入更多的空氣時被撐大了。我們也會因修行而撐張拉緊,為了避開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就會時常尋求各種方式來舒洩一些能量,而不是放鬆自己去面對它。這種情形在密集的禪修期間更明顯,我們的心變得多麼富有創造性,設計各式各樣的方法來舒洩能量,例如渴望多喝幾杯茶,計劃寫部偉大的美國小說,記錄個人毘婆舍那禪修奇遇等等。這樣做把正在積聚中的能量揮散掉,而對更上一層的禪修訓練形成很大的障礙。

  經由「節制」的力量,我們學會不讓閃過內心的念頭或感受付諸行動,不讓這些衝動漏失了我們的能量。我們可清醒察覺當下正在發生的身心狀態,有足夠的緩衝和智慧,足夠的反省能力來駕馭心靈,來保住正在醞釀中的能量慣性。由於能量保存不失,我們蘊釀的心力足以透視並體驗到最深層的境界。

  「節制」的第三個效用是使人在證悟上有極大的突破。除了捨離有害的行動和需求,釀成一股強而有力的能量之外,節制的心靈也能徹底清楚地透視實相的無常、無我。當我們不斷地被欲望牽引,發出每種衝動的能量,或與一個念頭、一種感覺認同時,我們就把整個感官世界實在化,並且深深地糾纏在一種有「我」的感覺中。

  我們會發現,由於沒有培育、訓練內心,我們絕大部分的生命都被意念所迷惑,誤認它們是真實的。試想,意念不是常造成我們內心的反應嗎?好像它是真的存在一樣。例如,腦海中浮現起一個朋友的影像並不等於他就在眼前,它只是個意念而已。但在意念生起時,我們會加入? 多劇情,並開始編導,好像是真實的經驗一般。我們也會被強烈的情緒力量所動搖,被身心的狂風暴雨所襲捲。在情緒中迷失,就是對它們的力道失去覺察,一旦強烈認同於情緒,內心就不可能清楚觀察正在發生的情境。

  透過節制的力量,我們對事物本來面目所起的遐想和投射開始剝離脫落。「毘婆舍那」的意思就是「如實正觀事物的原貌」,或如一位泰國大師所說的,學習去觀察「是什麼就是什麼」,看到「是什麼就是什麼」是出自不再受欲望驅使和自我幻相蒙蔽的心境。「節制」使內心能欣賞一切現象的空性和無常。佛陀曾以簡短的偈文描述無常的本質:

  我觀十方諸世界

  彷若清晨之微星

  又如水上之聚沫

  夏日雲雷電光火

  閃爍不定風中燭

  如夢如幻非真實

  智慧使我們領悟到生活的簡樸,也就是佛陀所說的「最大的獲得」──滿足。我們是這樣被限制著,不斷地執取,以為只要累積更多的財富,得到更多的名聲、權勢,追求更多的性愛,我們就會更快樂,於是為獲取這些而把自己弄得身心疲憊不堪。從推論上看來,這種汲汲營求的心態就是:一旦我滿足了這些就會快樂。不過,我們若反觀自照,會發現這種企求的心只會導致更大的貪欲和挫折。

  問題不在於我們的欲望很少得到滿足,而是我們常常可以滿足,卻仍然一直在追求。在生活中,我們經歷過多少聲色的愉悅及感官的享樂?太多太多了!都記不起來了!但這些仍無法滿足渴愛之心。我們有個欲望就去滿足它,於是有了舒服的感受,不過當因緣改變了,快樂也隨之遞減或消失,然後就會發現,受匱乏感的驅策,欲望再度生起,又將渴求更多。我們不斷地想要完成欲望,但永遠辦不到。

  貪欲的真相是什麼?就是對享樂的渴求。不論我們渴求愉悅的色、聲、香、味、觸、法中的那一項,其目的無非在追求舒服的感受,問題在於即使舒服的感受得到了,卻不會持續太久。我們就在無常的現象中東奔西馳,想追尋永琲犖”活C

  有則故事正足以說明這種困境:有天晚上拿蘇魯汀的朋友來拜訪他,看見他趴在街燈下找東西。他們問他在找什麼,他回答:「找房子的鑰匙。」於是大家都蹲下來幫忙找,但毫無著落。最後有一人問拿蘇魯汀,究竟把鑰匙丟在什麼地方?他回答:「在屋子裡。」大夥兒問道:「那你為什麼在街燈下找鑰匙呢?」他回答:「因為這裡比較亮。」

  我們不也都在做同樣的傻事嗎?順著感官去追尋。因為在明亮處較易找到答案,它便成為人人追求的目標,大家相信可以在此找到幸福。但是真正的幸福和寧靜是存在於知足和簡樸之中,我們無需太多的東西就會快樂,心甘情願過著簡樸的生活,會為我們帶來無上的輕安、舒暢。貪愛和追逐逐漸消退,我們愈不受到它的驅使,則內心愈趨安詳、寧靜。

  這種心境非但不會使我們從現實世界退縮下來,反而為我們的生命開拓了空間,使我們的行動更有力、更統一。我們變得樂於付出時間、精力、物資、友誼、關懷和愛心,這些慷慨的布施都是在有所了悟之後的一種豐沛流露。布施不但是我們和別人建立美好關係的磐石,修習它,也有助於自己更清楚地看到行為之下微細的動機和執著。

  我在印度修學時,布施的問題無時不出現眼前,因為有太多的人為了活命而乞討。不論我們過著多麼簡單的生活,擁有再少的東西,都遠超過他們,這種事實是無法避免的。有天我正在街上買橘子,一個男孩趨向前來向我乞討,我遞給他一粒橘子,他沒有道謝,甚至微笑、點頭都沒有──毫無表情地,拿著橘子就走。這種簡單的交換有助於消除下意識中微細的期待。在我們真心誠意跟別人分享的底下,仍期待著對方少? 的反應以示回報,假使仔細觀察,就可以看到並捨離最微細的期待心,而以單純的慈悲心照應情境。

  阿爾德斯•哈克雷在逝世之前說他總算體認到,所有心靈的修鍊無非是要學習彼此更善待對方。修學慈悲指的是跟別人繫念相連,而不是排拒不理,慈悲消弭人與人之間的藩籬。慈悲心一旦堅定豐盈,我們不再處處以自我為中心,會關愛一切、普照萬物,關懷別人也就是直接從自我孤立的牢獄中展現、培育解脫自在。不過,重要的一點是,我們不必刻意去想該怎麼付諸實際行動,只要內心常存慈悲的胸懷,無須等待特別的時機,一天當中就有很多機會讓我們流露展現慈悲心。

  崇尚慈悲、關懷別人,成為我們生命中強烈的動機,接著,為了智慧的提昇和行為的和諧,我們不害己、害人。佛教基本的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妄語、不做傷害自己或他人的性行為,以及不用麻醉藥物使心智昏暗錯亂──是為我們與別人、環境和諧的互動關係,提供簡明有力的指導方針。這些戒律就是在修持基本的「節制」,在行為表現出自覺的抉擇,不再使他人恐懼和困惑。我們的生命展現出這種無害和慈悲,對遇到的每個人而言,就是給予他們一項珍貴稀有的禮物──信任,因為在行為和生命的態度上,我們都讓人清楚地感受到不必對我們有所顧慮害怕。

  和諧的行為產生巨大的心靈力量,因為我們的精力不再受困於侵略性的行為、欺瞞的造作以及懊悔當中。遵循規矩,謹持戒律,使我們免於犯罪和自責的危機。雖然在紛擾忙碌的日常生活中,我們也? 無法察覺內心的種種感受,一旦經由修行,內心較為寧靜,過去行為所留下的陰影就顯得強烈且分明。假如我們能建立起強而美好的道德和正義感,對自己過去所造的種種惡業,就較容易以寬恕和慈悲的心情看待它。

  想要過著德行的生活,是基於崇尚慈悲、關懷以及願一切眾生都安樂的心情,「悲」──憐憫受苦的有情,「喜」──於別人成? 時心亦生歡喜,而能以道德安身。以這種心情立命,就是生命真正亮麗的裝飾,它與令人目眩於外表的人工化菑j異其趣,因為過著慈悲顧念一切眾生的生活,會產生真正且歷久不衰的美。

  重要的是,對這些道理的瞭解必須轉化為實際的修持,但並不是抱持著我們立刻就可以達成全然慈悲的理想,而是願意接納自己的現況,並由此出發。這麼一來,我們的修持是奠定在實際的體驗,而不是建立在我們當如何又如何的期待上面。不過,我們必須立刻著手進行,以戒律作為淨化行為的準則,過著知足簡樸的生活,不剝削他人以及地球上的生態環境,節制內心,知道對於某些從因緣而起的衝動,我們有能力向它們說「不」,或當感覺被禁忌和恐懼所束縛時,也能由其中破繭而出。我們反省業力的法則和生命的方向將趨向何處,目前正在開拓什麼心靈的特質,從而培育布施、愛、慈悲和奉獻。凡此種種皆成為我們修行的資糧,它導向更深刻的智慧和愛心。噶瑪巴說:「你若對教法有百分之百的虔誠和信心,這時每個生活的情境都是修行的一部分,你是生活在修行裡,而不是在做一件事。」﹙全文完﹚ 

備註:本文譯自《追求心靈的智慧》(Seeking the Heart of Wisdom)第八章〈節制中的自在〉(The Freedom of Restra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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