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光莊嚴四十六期/85年6月20日

思潮何辜?知識何罪?

編輯組

  一九九六年某月的某天,太平洋彼岸發生了這件事:

  美國聯邦調查局逮捕了一名「校園航空炸彈怪客」,據說,十七年來他常投遞郵包炸彈,威脅從事科技研究的大學教授和航空界人士。已有三個人被炸死,二十三人遭炸傷。十多年來,他神出鬼沒,無人知其真實身分。這天,他在美國蒙他拿州的郊外被捕了。最先懷疑並舉發的人,就是與他感情最親近的弟弟──一位溫和的社會工作者。

  故事到這裡,好像還沒什麼稀奇,且慢,你先聽聽這位炸彈怪客的學經歷:他二十歲自哈佛大學畢業,二十七歲拿到密西根大學數學博士,之後於柏克萊大學擔任助教....。從他的學經歷看來,這樣的人絕不是街頭那些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但怎麼會....?

  讓我們先看看泰德.卡辛斯基被捕後的樣子。一家報紙刊登了他被捕時的照片,五十三歲的他滿頭棕紅色的亂髮,一臉亂草似的落腮鬍,神情惘然;旁邊一張則是他任教於柏克萊大學時的照片,照片中人英姿煥發,這兩相對比,簡直就好像那個畫家看到一位幼時當耶穌,而今日卻當撒旦的模特兒的故事一樣,其間差距豈止千里!

  泰德被捕了,最高興的莫過於華盛頓郵報了,去年六月,他們收到一份反科技、反工業、反社會的宣言,作者要求報社一定要刊登,否則就再繼續投遞炸彈。郵報與司法部密商三個月後,為了「灑一地的油墨比灑一地鮮血好得多」的理由,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們委屈求全,浪費油墨刊登了這篇長達三萬五千字的文章,事後還被部分社會大眾指責為懦夫,這回泰德被捕,華盛頓郵報總算稍微出了一口「委屈」之氣。

  而那些長期飽受威脅的航空界人士與從事科技研究的大學教授,這下也可以好好睡個覺了,不必一天到晚收到包裹時,心驚膽跳,甚至考慮轉行。

  泰德的母親呢?她應該有些後悔。一九八○年代中期開始,他寫了十餘封信給她,怪罪說他現在離群索居,無法與人建立關係,都是母親害的!天曉得她只不過在他六個月大時,因藥物過敏而把他隔離數周,以及他七歲時,弟弟大衛出世,大人把注意力放在新生嬰兒身上,有點忽略他罷了,誰知道泰德愈來愈內向、孤僻,最後變成恐怖份子!調查人員說,泰德是「怪罪母親型」的罪犯;心理學家則分析說:「嬰兒時期失去親人或與親人分離,受傷的痛苦會特別深... 」

  泰德的弟弟大衛呢?聽說他十分痛苦。小時候他們十分親蜜,長大後,有段時間泰德隱居山林,之後試圖回到人群,與大衛及父親在同一家工廠任職。那年泰德愛上了工廠的女主管被拒後,在工廠中散發諷刺女主管的打油詩。屢勸不聽後,同時也是他的主管的弟弟當場把他開除了(深受刺激的泰德即在那時寄出第一枚炸彈)。如今舉發泰德的嫌疑,使他被捕的人正是大衛。

  在人們看來,不圓滿的家庭生活、疏離的人際關係,似乎都是造成泰德今日犯罪的原因,當然人們不會忘記他飽學的知識與耀眼的學歷,而他所處的美國六十年代反體制、反社會、反現代化的狂飆文化,好像也難辭其咎。的確,當人們探討某個個案形成的因素時,時代的思潮常被看成首要之因;而知識一旦牽連上犯罪,就更難脫身了!犯人如擁有高學歷,常使人為之側目,被稱為「智慧型罪犯」,這時知識與犯罪的工具間已構成了一些關係了。

  只是,思潮有什麼錯?知識又有什麼錯呢?

  每個時代都有其思想潮流,這些只能說代表那個時代環境及人們的思想價值、行為體系,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思想的潮流一波波向前湧動,後浪推前浪,轉眼消失了蹤影,當時代至高無上的唯一價值,經過一些時日,可能成了被唾棄的落後思想;思潮不僅受時間限制,也受空間阻隔,該地域釀成風潮、奉為圭臬的流行,可能在另一個地方就行不通了;再者,活在同一思潮下的人,反應也不盡相同。所以,關鍵在「人」如何正確地回應時代思潮。

  同樣地,知識對個人、社會的影響,全在於「人」如何運用它。英國小說家毛姆說:「知識如果不能使人性格變得更為高貴,更為堅強,就沒有什麼用處,只是徒然增加自滿、自得的心理而已。」因此現代的人除重視IQ外,更要關心EQ,IQ高而EQ不平衡,就會造成偏激憤世,自傲的結果就會忽視別人的存在,尤其以泰德投第一枚炸彈來看,男女交往勉強不得,因與他人、外境互動之間,得失本來是人間常有的事,而泰德卻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以致走錯了第一步。知識確實是工具,關鍵在人如何應用知識,所以,要能以和平理性與良善待人,需要自我不斷地反省與修鍊,將心中的不滿祛除乾淨。

  近來,台灣也傳出二起研究生為追女朋友而下毒的案子,看來「泰德.卡辛斯基」還不只一個,試想像幾個如泰德這樣心中充滿不滿的人就在我們身邊,我們的生活將會如何不安,倒楣、受害的當不只是華盛頓郵報與那些航空界的科學家們,後悔、痛苦的將是更多的媽媽、弟弟與女友....,因此,讓我們共同來關心野蠻、暴力背後的不滿,但願這是最後一個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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