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光莊嚴五十六期/87年12月20日

一切諸慧,無去來今

──佛經中的「來•去來•去來今」

竺家寧


陶淵明〈歸去來辭〉中的「去來」二字只有「去」的意思,「來」字只是個語尾助詞,

那麼,佛經中的「去來今」,其中的「來」是不是也作助詞用呢?

佛經中把「去來今」三字連用,指過去、未來、現在之三世,與「過現未」一詞同義。



佛經裡的「去來今」

  佛經裡有一個很特別的詞:「去來今」。例如西晉竺法護的譯品:

  有持戒、忍辱、精進、一心、智慧。所以者何?諸通慧者,則自然聖。諸通慧者,無去來今。(《文殊支利普超三昧經》/卷上/正士品第一)

  知去來今,是為禪度無極。六曰知佛清淨,悉捨諸著,適無所住。(《佛說普門品經》)

  處處非處處、有限無限、明審如有,則悉知之,是一力也。過去來今,諸所報應經歷之處。(《佛說力士移山經》)

  分別空慧,無想無願。起三脫門,至三達智。無去來今現在之想,開化黎庶,使了本無。(《正法華經》/卷第一)

  欺詐之業,無有真實,不可護持。從因緣生,無去來今。則為自然,本淨無形。(《持人菩薩經》/卷第二/十八種品第五)

  適見色已其以解色,界無所生則無有界,以解色界了色本末,無去來今,虛無自然。(《持人菩薩經》/卷第二/十八種品第五)

  無去來今,為現在緣,而見繫縛,從緣合成。眾生不解,明者曉了而證明。(《持人菩薩經》/卷第二/十八種品第五)

  無內無外,無有中間。其眼眾色,無去來今。現目睹色,現目睹色則貪受取。(《持人菩薩經》/卷第二/十八種品第五)

  愚冥凡夫,見有二相。無內外亦無中間。心不入法,法不入心。無去來今,皆從緣生。(《持人菩薩經》》/卷第二/經諸入品第七)

  其行無常,從是非業,致眾行來。又察眾行,無去來今。其無明空,分別無明。(《持人菩薩經》/卷第二/十二緣品第八)

  由顛倒興知痛本無,因思想立。作是觀者不得痛痒。無去來今,不見處所。(《持人菩薩經》/卷第三/三十七品第九)

  亦無形貌,悉不可得。心無往返,立無所處,無去來今。以因緣現而有所念,其心計之。無內、無外、無有中間,有所迫惱。(《持人菩薩經》/卷第三/三十七品第九)

  其信根者,一切諸法,無去來今。無去無來,亦無所住。空無相願,無起無行,無想不惑。《持人菩薩經》/卷第三/三十七品第九)

  諸佛世尊功德之誼,當學般若波羅蜜,欲得超度有為無為諸法行者,去來今法至於無本。(《光讚經》/卷一/摩訶般若波羅蜜光讚品第一)

  摩訶衍者,無去來今,三世平等,摩訶衍者,但有字耳。(《光讚經》/卷九/衍與空等品第二十二)

  不可得空故曰空,空不可得,何況念空有去來今,痛痒思想生死識,亦復如是。(《光讚經》/卷九/衍與空等品第二十二)

  六波羅蜜為不可得,其平等者,無去來今,用平等故。(《光讚經》/卷九/衍與空等品第二十二)

  ……之地亦不可得,其平等者,無去來今,十力無畏、十八不共諸佛之法,無去來今,以平等故。(《光讚經》/卷九/衍與空等品第二十二)

  故曰平等,何況平等去來今三十七品,十力無畏,十八不共,諸佛之法,而可得乎?(《光讚經》/卷九/衍與空等品第二十二)

「來」被借用作語尾助詞,失去實質意義

  我們都讀過陶淵明的〈歸去來辭〉,知道中間的「去來」兩個字並不是「又去又來」的意思,只有「去」的意思,「來」字只是一個語尾助詞,沒有實質意義。

  那麼,佛經中的「去來今」,其中的「來」是不是也作助詞用呢?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我們就針對「來•去來•去來今」的關係談談。

  「來」字的意義本來是指麥子,字的形狀正是麥子的樣子。下半是根,上半是垂下的葉子。後來才被借用作「來去」的意思。另一方面又被借用作語尾助詞,失去了實質意義。下面就看看這類實例。

  宋•蘇軾〈滿庭芳〉:「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乾忙。」

  《水滸全傳.第九回》:「我聽得大相國寺菜園廨宇裡新來了個僧人,喚做魯智深,想來必是他。」(《漢語大字典》,第一冊,頁一四二)

  上面的「來」字用在動詞後,表示估計或著眼於某一方面。今天我們說「看來容易,說來話長」正是這類用法。「來」字用作語助詞的例子,又如:

  《禮記•檀弓下》:「齊大饑……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俞樾《群經平議•禮記一》:「來」,乃語助之辭。

  《莊子•大宗師》:「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

  《孟子•離婁上》:「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楊伯峻注引王引之《經傳釋詞》云:「來,語末助詞也。」

  《莊子•人間世》:「嘗以語我來」;又曰:「子其有以語我來」。章炳麟《新方言.釋詞》:「『來』即『矣』字,訓『乎』者也……今語亦作『哩』。『里』、『來』,古音一也。」

  元•關漢卿〈四春園.第一折〉:「我當初也是巨富的財主來,喚我做李十萬。」這句用在句中,表示陳述語氣相當於「咧」。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支諾皋上》:「久之,柳忽語曰:『郭子信來?』聲若出畫中也。」這句用在句末,表示疑問語氣。

  《西遊記•第三十回》:「行者道:『他怎的想我來?』」

  清•李漁〈慎鸞六.情訪〉:「那是奴家性氣乖張,不肯隨波逐浪,以致如此,干郎君什麼事來?」

  宋•鄭域〈昭君怨.梅〉:「道是花來春未,道是雪來香異,竹外一枝斜,野人家。」

  元•無名氏〈舉案齊眉.第一折〉:「我待將這門親事悔了來,則道我忘卻前言;我待要將女兒聘與他來,他一身也養活不過。」

  《三國演義•第四九回》:「本待一箭射死你來,顯得兩家失了和氣。」

  上面三句都用在句中,表示停頓,帶有假設之意;或對舉,則帶有兩難之意。

  前蜀•韋莊〈聞官軍繼至未睹凱旋〉:「嫖姚何日破重圍,秋草深來戰馬肥。」這是用在句中作襯字。(《漢語大詞典》,第一冊,頁一二九七)

「去來」是指「來來去去」或「去」

◎「去來」都有實質意義
  「來」字,總喜歡和反義的「去」字搭配出現。我們追尋這兩字搭配的蹤跡,可以遠至先秦諸子時代。例如:

  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來。」(《列子》黃帝第二)

  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今告若其實。修一身,任窮達,知去來之非我,亡變亂於心慮,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列子》仲尼第四)

  江浦之間生麼蟲,其名曰焦螟。群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栖宿去來,蚊弗覺也。(《列子》湯問第五)

  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終;薄之於終,或厚之於始。厚薄之去來,弗由我也。(《列子》力命第六)

  烽火以舉,輒五鼓傳,又以火屬之,言寇所從來者少多,旦弇還,去來屬次烽勿罷。望見寇,舉一烽;入境,舉二烽;射妻,舉三烽一藍;郭會,舉四烽二藍;城會,舉五烽五藍;夜以火,如此數。守烽者事急。(《墨子》雜守第七十一)

  這些句子裡的「去來」都有實質意義。「來」字並非語助詞,和「歸去來」的「去來」不同。

◎「去來」是指「來來去去」
  我們再看看中古時代的歌謠中「去來」又是什麼意思。這時的用法分成兩途,一種有「來來去去」的意思;一種只有「去」的意思,「來」轉為虛字。前者如:

  劉禹錫•〈代靖安佳人怨二首并引〉:「牆車便是傷心地,夜夜流螢飛去來。」

  李益•〈賦得早燕送別〉:「碧草縵如線,去來雙飛燕,長門未有春,先入班姬殿,梁空繞不息,檐寒窺欲遍。」

  韓渥•〈送客之上谷〉:「北客悲秋色,田園憶去來,披衣朝易水,匹馬夕燕台,風翦荷花碎,霜迎栗罅開。」

  韋應物•〈寄恆璨〉:「心絕去來緣,跡順人間事,獨尋秋草徑,夜宿寒山寺,今日郡齋閒,思問楞伽字。」

  孟浩然•〈題雲門山〉(一作游龍門寺):「白雲日夕滯,滄海去來觀,故國眇天末,良朋在朝端,遲爾同攜手,何時方挂冠。」

  李嶠•〈夏晚九成宮呈同僚〉:「風煙遠近至,魚鳥去來逢,月澗橫千丈,雲崖列萬重,樹紅山果熟,崖綠水苔濃。」

  儲光義•〈官莊池觀競渡〉:「落日吹簫管,清池發櫂歌,船爭先後渡,岸激去來波,水葉藏魚鳥,林花間綺羅,踟躕仙女處,猶似望天河。」

  盧照鄰•〈晚渡滹沱敬贈魏大〉:「津谷朝行遠,冰川夕望曛,霞明深淺浪,風卷去來雲,澄波泛月影,激浪聚沙文。」

  李嶠•〈梅〉:「大庾斂寒光,南枝獨早芳,雪含朝暝色,風引去來香,妝面回青鏡,歌塵起畫梁。」

  王績•〈古意六首〉:「枝枝自相糾,葉葉還相當,去來雙鴻鵠,栖息兩鴛鴦,榮蔭誠不厚,斤斧亦勿傷。」

  〈雜曲歌辭•長干曲四首〉:「君家定何處,妾住在橫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家臨九江水,去來九江側。」

◎「去來」是指「去」,「來」轉為虛字
  下面的例子都只有「去」的意思,「來」轉為虛字。

  李頎•〈相和歌辭•怨詩二首〉:「今夜裁縫螢已飛,征客去來音信斷,不知何處寄寒衣。」

  所謂「征客去來」就是「征客去了以後」。「來」沒有意思。

  李頎•〈相和歌辭•采蓮曲〉:「几共鴛鴦眠,襟袖既盈溢,馨香亦相傳,薄嘎歸去來,苧羅生碧。」

  〈雜曲歌辭〉有「歸去來引」。

  〈雜曲歌辭•行路難三首〉:「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歸去來,有耳莫洗潁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

  〈雜曲歌辭•長干行二首〉:「八月西風起,想君發揚子,去來悲如何,見少別離多,湘潭幾日到,妾夢越風波。」

  所謂「去來悲如何」就是「去了以後,留下無限的思念」。

  王績•〈采藥〉:「地凍根難盡,叢枯苗易失,從容肉作名,薯蕷膏成質,家豐松葉酒,器貯參花蜜,且復歸去來,刀圭輔衰疾。」

  劉希夷•〈秋日題汝陽潭壁〉:「魚鱗可憐紫,鴨毛自然碧,吟詠秋水篇,渺然忘損益,秋水隨形影,清濁混心跡,歲暮歸去來,東山余宿昔。」

  李頎•〈相和歌辭•采蓮曲〉:「浩唱發容與,清波生漪漣,時逢島嶼泊,几伴鴦鴛眠,襟袖既盈溢,馨香亦相傳,薄嘎歸去來,苧羅生碧煙。」

  常建•〈鄂渚招王昌齡張僨〉:「不然春山隱,溪間花氤氳,山鹿自有場,賢達亦顧群,二賢歸去來,世上徒紛紛。」

  顏真卿•〈贈裴將軍〉:「一射百馬倒,再射萬夫開,匈奴不敢敵,相呼歸去來,功成報天子,可以畫麟臺。」

  李白•〈行路難三首〉:「誰人更掃黃金台,行路難,歸去來。」

  李白•〈贈崔郎中宗之〉:「歲晏歸去來,富貴安可求,仲尼七十說,歷聘莫見收,魯連逃千金,圭組豈可酬。」

  李白•〈贈王漢陽〉:「與君數杯酒,可以窮歡宴,白雲歸去來,何事坐交戰。」

  李白•〈春陪商州裴使君遊石娥溪〉:「溪傍饒名花,石上有好月,命駕歸去來,露華生翠苔,淹留惜將晚,復聽清猿哀。」

  李白•〈九日登山〉:「淵明歸去來,不與世相逐,為無杯中物,遂偶本州牧,因招白衣人,笑酌黃花菊。」

  李白•〈紀南陵題五松山〉:「鸞鳳忽覆巢,麒麟不來過,龜山蔽魯國,有斧且無柯,歸來歸去來。」

  李白•〈對酒醉題屈突明府廳〉:「陶令八十日,長歌歸去來,故人建昌宰,借問幾時回,風落吳江雪,紛紛入酒杯。」

  李白•〈尋陽紫極宮感秋作〉:「野情轉蕭灑,世道有翻覆,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

  岑參•〈下外江舟懷終南舊居〉:「道書誰更開,藥灶煙遂滅,頃來壓塵網,安得有仙骨,巖壑歸去來,公卿是何物。」

  高適•〈封丘作〉:「夢想舊山安在哉,為銜君命且遲迴,乃知梅福徒為爾,轉憶陶潛歸去來。」

  馮著•〈行路難〉:「君不見雀為鴿,鷹為鳩,東海成田谷為岸,負薪客,歸去來,龜反顧。」

  杜甫•〈醉時歌〉:「焉知餓死填溝壑,相如逸才親滌器,子雲識字終投閣,先生早賦歸去來,石田茅屋荒蒼苔。」

  杜甫•〈發劉郎浦〉:「白頭厭伴漁人宿,黃帽青鞋歸去來。」

  王之渙•〈涼州詞二首〉:「漢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親歸去來。」

  李端•〈雜歌呈鄭錫司空文明〉:「學仙去來辭故人,長安道路多風塵。」

  所謂「學仙去來辭故人」就是「辭別了故人,學仙去了」。「來」沒有意思。

  李端•〈憶故山贈司空曙〉:「漢主金門正召才,馬卿多病自遲迴,舊山暫別老將至,芳草欲闌歸去來,雲在高天風會起。」

  王建•〈過綺岫宮〉:「玉樓傾倒粉牆空,重疊青山遶故宮,武帝去來羅袖盡,野花黃蝶領春風。」

  所謂「武帝去來」就是「武帝去了以後」。「來」沒有意思。

  王建•〈人家看花〉:「年少狂疏逐君馬,去來憔悴到京華,恨無閒地栽仙藥,長傍人家看好花。」

  所謂「去來憔悴」就是「去了之後,變得十分憔悴」。「來」沒有意思。

  孟郊•〈長安羈旅行〉:「山蔬薇蕨新,潛歌歸去來,事外風景真。」

  孟郊•〈古意〉:「蕩子守邊戍,佳人莫相從,去來年月多,苦愁改形容,上山復下山,踏草成古蹤,徒言采蘼蕪。」

  所謂「去來年月多」就是「去了以後,已經歷了好長的歲月。」

  孟郊•〈夷門雪贈主人〉:「夷門貧士空吟雪,夷門豪士皆飲酒,酒聲歡閑入雪銷,雪聲激切悲枯朽,悲歡不同歸去來,萬里春風動江柳。」

  盧仝•〈蕭宅二三子贈答詩二十首〉:「石公說道理,句句出凡格,相知貴知心,豈恨主為客,過須歸去來,旦晚上無厄,主人誠賢人,輕舉隨君去。」

  白居易•〈效陶潛體詩十六首〉:「挂印著公門,口吟歸去來,頭戴漉酒巾,人吏留不得,直入故山雲,歸來五柳下。」

  白居易•〈嚴十八郎中在郡日改制東南樓〉:「嚴郎置滋樓,立名曰清輝,未及署花牓,遽徵還粉闈,去來三四年,塵土登者稀,今春新太守。」

  所謂「去來三四年」就是「離去了三四年以後」。「來」沒有意思。

  白居易•〈琵琶引〉:「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

  所謂「去來江口守空船」就是「去了以後,每天只能在江口守著空船。」

  白居易•〈勸酒〉:「歸去來,頭已白,典錢將用買酒喫。」

  白居易•〈自誨〉:「此中是汝家,此中是汝鄉,汝何捨此而去,自取其遑遑,遑遑兮欲安往哉,樂天樂天歸去來。」

  白居易•〈蟠木謠〉:「蟠木蟠木,吾與汝歸草堂去來。」

  白居易•〈不能忘情吟〉:「我與爾歸醉鄉去來。」

  以上兩句是「歸……去來」的格式,中間塞入一個名詞。

◎「去來」用作實詞,表「去去來來」
  到了明清時代,「去來」一詞仍然使用,下面我們再看看其中是否有意義上的變化。

  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以上答聶文蔚)(《陽明傳信錄》,語錄卷十,姚江學案)

  意有動靜,此知之體不因意之動靜有明暗也;物有去來,此知之體不因物之去來為有無也。(《會語》,卷十一,浙中一 )

  問︰「存順歿寧,寧與不寧,何別哉?」曰:「余知聖人之下學上達,俯仰無愧怍。爾身有死生,道有去來耶?而又安能索之茫茫乎?」(友聲編,卷十四浙中四 )

  知無起滅,物無去來,雖擬言議動,同歸於成,變化復其不聞之體。 (《論學要語》,卷十九,江右四 )

  道心體也,故無改易;人心用也,故有去來。孔子所謂操存舍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亦是指人心而言。若道心,為萬古天地人物之根,豈有存亡出入之可言!(《陽明傳信錄》,語錄卷二○,江右五)

  《答友人書》曰:「人之生而來也,不曾帶得性命來,其死而往也,不曾帶得性命去,以性命本無去來也。乾性坤命之理,合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苦心哉聖言!正以明乾坤無可毀之理。此理萬古常然,一瞬息未嘗不然。有去來則有動搖有增損有方所,惡得謂之一體?惡得謂之一貫?予故曰:『性命本無去來也。』姑借譬之明月之夜,兩人分路而行,一人往南,月隨之而往南,一人往北,月隨之而北,自一人以至千萬人,自南北二路歧,以至千萬路歧皆然。謂月不隨人去來,眾人疑之,謂月隨人去來,智者笑之。然則月未嘗隨人去來也,斷可知矣。惟一體,故稱一貫,惟一貫,故無去來。(《蒙山論學書》,卷二一,江右六)

  坐中偶有歌:「人心若道,無通塞明暗,如何有去來?」乃詰之曰:「子謂明暗果有去來否也?」曰:「雖暫去來而本體終會自復。」曰:「汝目果常明耶?抑有時而不明耶?」曰:「無時而不明。」曰:「汝之目常無不明,而汝心之明卻有去來,是天性離形色,而形色非天性矣。」眾皆恍然有省。又復告之曰:「目之明,亦有去來時也。今世俗至晚,則呼曰眼盡黑矣。其實則眼前日光之黑,與眼無力而見日之黑,正眼之不黑處也。故曰知之為知之,即日光而見其光也,不知為不知,即日黑而見其黑也。光與黑,任其去來,而心目之明,何常增減分毫也?」 (《陽明傳信錄》,語錄卷三四,泰州三 )

  所云其心者,意生不順生,意滅不隨滅,一切聲塵感觸,遞有去來。此心初何去來?祇緣結習之久,染著意念聲塵,汩汩興波,波搖水動,漸失妙明。是以學者要當去來現在,心不可得時,認出元本真靈,存存又存,不在內外中間,亦毫無起滅來去。(《論學書》,卷五七,諸儒下五)

  仁是生生之理,充塞天地,人身通體都是,何曾有去來,有內外?(《講義》,卷五八,東林一)

  知則全體皆知,不知則全體皆不知,更無半明半暗分數。但私意蔽錮,亦有去來,則有時而知,有時而不知耳。(《論語學案》,卷六二,蕺山學案)

  由以上的例子可以看出來,明代的理學家很喜歡用「去來」一詞,而且都用作實詞。表「去去來來」。

◎「去來」用法虛化
  但清代小說用法就虛化了。例如:

  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紅樓夢》第一回)

佛經中的「去來今」是指過去、未來、現在之三世

  「去來」兩個字在佛經中也經常出現。

  印度古代外道十六宗之一,有所謂「去來實有宗」又作「古來實有宗」、「去來有實論」。他們主張過去、未來亦如現在之實有。《大乘法苑義林章》卷一(大正四五,二四九下):

  去來實有宗,……有去、來世,猶如現在,實有非假。

  印度古代六派哲學中之勝論學派主張此說;小乘佛教中,如「說一切有部宗」亦主張此說(《瑜伽師地論》卷六、《顯揚聖教論》卷九);又華嚴宗所判釋「十宗」之第三宗有「法無去來宗」。主張三世之中,過去與未來諸法,其體用俱無,唯現在法與無為法有實體,為小乘中之大眾部、雞胤部、制多山部、西山住部、北山住部、法藏部、飲光部等之所宗。又吳支謙譯《佛說菩薩本業經》:明所徹照人剎法處,去來現在無復罣礙。

  由此可知,佛經中的「去來」和先秦、唐詩以及明清的語錄、小說都不一樣。佛經指的是「過去」和「未來」,是個時間詞。佛經中更把「去來今」三字連用,指過去、未來、現在之三世,與「過未現」一詞同義。佛經中常以此類用語,泛指一切有為諸法生滅變化過程的時間。這樣造成的三音節詞,更是中國詞彙史上的創舉。下面我們由實例中來了解「去來今」的用法。

  彼說此義,猶如顯致,不慕種姓,以獲如此,捨諸種姓,逮菩薩行,無所得法,於諸往返,不去不來,一切諸慧,無去來今,執信如是,不動不搖,不退不捨,奉持諸法,不急不緩,是謂持法,得菩薩道。(《佛說阿惟越致遮經》/卷上/奉法品第三)

  這句所謂的「無去來今」是說不論過去、未來與現在。

  若慧如者,則一切諸善法、惡法、道法、俗法、有漏無漏之法如,此諸法如者,則過去、當來、今現在之如,去來今如者,則有為無為法如,有為無為法如者,則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之如。(《放光般若經》/卷十一/大明品第四十九)

  這句的「去來今」是覆指前文的「過去、當來、今現在」。

  以是故知須菩提真從佛生,如佛之如,不過去當來今現在,諸法之如亦無去來今,是故知須菩提為從佛生,過去當來今現在如亦是佛如。(《放光般若經》/卷十一/大明品第四十九)

  不以相於過去來今佛戒性三昧智慧見,解脫慧性,皆無相著。(《放光般若經》/卷十二/歎深品第五十五)

  此句以「過去、來、今」並列。

  六波羅蜜者,除人諸習緒,何以故?須菩提,三十七品者,是過去當來今現在十方諸佛之母,何以故?去來今諸如來無所著等正覺,皆從三十七品中出生故。(《放光般若經》/卷十四/阿惟越致相品第六十二)

  這段的「去來今」指的就是前文的「過去、當來、今」的時間概念。

  是故阿難,當宣語諸天龍神,諸世間人,普令聞知,諸不欲捨如來三寶者,不欲棄去來今佛道者,慎莫棄捨般若波羅蜜,是者則我道之法御。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般若波羅蜜,諷誦讀習,念守行者,轉復教人,演其中義,分別解說者,是人疾得阿耨多羅三耶三菩。得薩云然不久,何以故?阿難,諸佛如來道者,皆出般若波羅蜜中,諸去來今佛皆從般若波羅蜜中出。是故阿難,菩薩欲得般若波羅蜜者,當學六波羅蜜,何以故?阿難,六波羅蜜者,菩薩之母,生諸菩薩故,諸學六波羅蜜者,皆當於中成阿耨多羅三耶三菩。是故阿難,持六波羅蜜,倍囑累汝,六波羅蜜者,是諸

  如來無所著等正覺之法藏。六波羅蜜者,無盡之藏,諸去來今佛轉法輪教化眾生者,皆以六波羅蜜為藏。諸去來今佛皆於六波羅蜜中,學成阿耨多羅三耶三菩,諸去來今佛諸弟子,皆學六波羅蜜而般泥洹。

  阿難,菩薩如是學者,為學般若波羅蜜,欲逮諸波羅蜜者,當學般若波羅蜜。如是學者,最尊最上,出諸辯之上,無蓋之蓋,為世覆蓋,無所歸者,能為作歸。佛以是學,能以右手,舉此三千大千剎土,復還故處,一切眾生,無覺知想,所以者何?是般若波羅蜜諸去來今佛皆於中學成,去來今佛無礙諸慧。

  諸菩薩欲學陀羅尼者,當學般若波羅蜜,諸有菩薩得陀羅尼者,悉為總持諸法之辯才,般若波羅蜜者,是去來今佛法之所。是故我告語一切,其有受持般若波羅蜜諷誦學者,則為總持去來今佛之道。阿難,我今為汝說般若波羅蜜行,汝持般若波羅蜜者,則為總持一切諸法。(《放光般若經》/卷十五/囑累品第六十七)

  此句所稱「諸去來今佛」即是指所有過去、未來、現在的得道者。

  持是功德與眾生,共為阿耨多羅三耶三菩,所為無有三念,於去來今不見有作者,是為菩薩,住於精進,攝取尸波羅蜜。(《放光般若經》/卷十五/六度相攝品第六十九)

  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若念若入時,十方現在諸佛皆念,是菩薩去來今諸佛,皆於般若波羅蜜中出生。菩薩行般若波羅蜜,當作是念,去來今諸佛所逮法,我亦當逮,菩薩行般若波羅蜜者,當作是習。如是習者,疾得阿耨多羅三耶三菩,是故菩薩不當離薩云若念,大千剎土其中眾生,皆教令行六波羅蜜,盡令得須陀洹及羅漢,至辟支佛。不如是菩薩行般若波羅蜜,如彈指頃,何以故?五波羅蜜、須陀洹,及羅漢、辟支佛道,皆於中出生故,諸去來今諸佛皆亦於中出生。

  善於卒知,善於微知,善於厭知,善於大智,善於無涯底智,善於去來今三世之慧,亦善於權,善察眾生,亦善於義,亦善於解,善斷於三惡處,佛告須菩提,是為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念般若波羅蜜,入般若波羅蜜之德。(《放光般若經》/卷十六/漚品第七十)

  這句當中的「去來今諸佛」、「去來今三世之慧」都是指過去、未來和現在。

  菩薩具足入諸道已,教化眾生,淨佛國土,便住於有為中,成阿耨多羅三耶三菩,不斷佛業,及諸空性。住空性者,是諸去來今佛之道業,生死之處,及諸俗法,不離於空性。(《放光般若經》/卷十八/信本際品第八十)

  有漏無漏,察其本末,法所從興,都不可得,亦無所住,亦不不住,猶如影響、水月、野馬、芭蕉幻化,過去當來今現在法,察其本末,亦不可得,亦無所住,亦不不住,去來今法,不可睹原,何謂無所有法?所可謂無所有法者,無有過去當來今現在,求無為法,察其本末,都不可見。(《光讚經》/卷三/假號品第八十)

  又須菩提,譬如虛空,無有五色青黃赤白,衍亦如是,又須菩提,譬如虛空,無有過去當來現在,衍亦如是,無去來今。又須菩提,譬如虛空,無能增者,無能減者,衍亦如是,不增不減。(《光讚經》/卷八/衍與空等品第二十一)

  不得過去,不得當來,不得中間,三世平等,摩訶衍者,但有字耳。如是須菩提所言,摩訶衍者,無去來今三世平等。摩訶衍者,但有字耳。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亦空,當來亦空,現在亦空,三世平等,三世空等。

  所以者何?不得自然,過去色空,當來色空,現在色空,痛痒思想生死識,亦復如是。色不可得,用過去當來現在色空故,不可得空,故曰空,空不可得,何況念空有去來今,痛痒思想生死識,亦復如是。又須菩提,六波羅蜜,不得過去,不得當來,不得現在。須菩提,六波羅蜜亦不可得,三世平等故,六波羅蜜為不可得,其平等者無去來今,用平等故。復次須菩提,其三十七品、十力無畏、十八不共諸佛之法,亦不可得。

  過去、當來、現在,三世平等故,三十七品、十力無畏諸佛之地,亦不可得,其平等者,無去來今,十力無畏、十八不共諸佛之法,無去來今,以平等故,故曰平等,何況平等去來今,三十七品、十力無畏、十八不共諸佛之法,而可得乎。(《光讚經》/卷八/衍與空等品第二十一)

  佛告諸比丘,道法一等,無有二乘,謂無上正真道。往古來今,無有兩正,猶如眾流,四瀆歸海,合為一味,如日所照,靡不周遍,未曾增減,若族姓子,欲至正覺,解無三塗去來今者,當學受持正法。

  諸佛之德,使滅生死,慰除所患,而見安隱無為之事,去來今佛所歎如是,而割判了微妙色像,總持崖底諸法法忍,開道宣布,闡發諸器,權便所義,將養正法,是為法之供養。(《正法華經》/卷六/藥王如來品第一)

  溥首欲知,皆佛所建立,加此經恩,去來今佛,盡從斯生,亦護是典,若於忍界,聞正法華品,服名聽聲者,甚難值遇。(《正法華經》/卷七/安行品第一)

  賢者阿難白世尊曰:諸佛大聖,悉等同一,說不退輪乎?佛言如是:等無有異,阿難問佛,假使諸佛同等,講不退輪,何因大聖向者說言,假使有人,不欲違遠佛法聖眾,佛所興顯,去來今佛,不當遠離此經之卷。(《佛說阿惟越致遮經》/卷下/囑累品第十八)

  第九菩薩住名曰善哉意,第十菩薩住名曰法雨,是諸菩薩十住道地也,我觀十方去來今佛,諸如來至真,無不講此十住之業。(《漸備一切智德經》/卷一/初發意悅豫住品第一)

  彼以無明恩愛所受,長益塵勞,無斷絕時,及行所作,往返報應,報應展轉,根無拔時,盡其餘殃者,苦痛輒轉,亦無休息,以無明矣,為去來今,見縛流布,宜當斷絕,如是三轉,三轉無我,以離吾我,無明滅去。(《漸備一切智德經》/卷三/目前住品第一)

  所以者何?本命應然,菩薩察之,臨母命終,因來下生。懷菩薩時,諸天供養,至見生矣,以服天食,不甘世養,本福應然,去來今佛,皆亦如是,母七日終。(《佛說普曜經》/卷二/欲生時三十二瑞品第五)

  教授無量眾生之惱,入不可計諸佛世界,嚴淨無數諸佛國土;入不可議若干品藏經典之教,入不可計諸佛正覺聖慧道業,下入無量不可計劫;入不可計諸佛所行去來今世,勸不可計眾生之類,令入篤信殊特之行;入不可計諸佛色身現若干形,解不可計眾生根性。(《漸備一切智德經》/卷四/玄妙住品第七)

  如其道教,無所希望,演布無際,解暢法者,達現在法,所宣歸趣,曉了義者,知去來法報應之理。順次第者,說解一切去來今法,無所破壞。分別辯者,一一所說,而無二心,無有邊際。(《漸備一切智德經》/卷四/善哉意住品第七)

  此經如是,眾典之英,道德弘明,志平等正,解達無身,乃至無上正真之道,度脫一切生死老病終始之患,去來今佛之所由生,諸經之淵海,道德之宮,藏諸菩薩行,所會道堂,三界眾人,所求福糧,其婬怒癡,忽自消亡,猶如虛空,含受一切諸有形類,生之長之,靡不因之。此經如是,諸菩薩等,去來今佛之所由生,善權智慧,開化聲聞諸緣覺眾,皆令得度,三界黎庶,悉得蒙濟,三苦脫難,咸得解縛,普發道意,入深法藏,無窮法身,開化十方,十方琩F諸佛國土滿中七寶,供十方佛,不如受是,以諷誦說,宣示同學,報去來今諸佛之恩,諸佛之地,一切十方。(《漸備一切智德經》/卷五/金剛藏問菩薩住品第十)

  觀察其本,便以應誼而為說法,不違法誼,辯才開明,隨順無逆,其不忘者,去來今慧,無所罣礙,咸見三世因其己身。(《大哀經》/卷五/十八不共法品第二十之一)

  專修憺怕,而普觀察,是為智本;得明解脫,蠲除眾冥,是為慧業。遵乎專一三脫之門,是為智本;證明三達去來今事,是為慧業。篤信道議,而無疑惑,是為智本;度於一切諸所罣礙,是為慧業。(《大哀經》/卷八/智本慧業品第二十五)

  由此可以想見,「去來今」這個奇特的用語在佛經中使用得多麼普遍了。而「來•去來•去來今」在我們的語言當中,又是多麼活潑,多麼富於變化的詞語!作為關鍵的「來」字,它曾經是指「麥子」,後作語尾助詞,在佛經中又表示「未來」。因此,具備語言的知識,對於我們讀古書、讀佛經,是多麼重要的呀!

竺家寧簡介

1 民國三十五年生,國家文學博士。曾任教於淡江大學;並於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進行敦煌佛經之語言研究;現任中正大學中文研究所教授。

2 發表有〈早期佛經中的派生詞研究〉、〈佛教傳入與等韻圖的興起〉等論文,並著有《聲韻學》、《古漢語複聲母研究》、《音韻探索》等書。

3 目前正從事西晉及三國佛經詞彙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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