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光莊嚴 七十期/91年6月20日

眺望古老印度

 林許文二•陳師蘭

桑奇佛塔從阿育王時代的小磚塔,逐漸擴建成頗具規模的大佛塔,
四座塔門陸續豎立,人們在此表達對佛陀的懷念與人生的希望,
並在塔門的堅石上留下時代的生活影像。

用心靈之眼眺望古老的印度
從南到北 自東到西
遙見蔥鬱廣袤的森林
國王將權位留在皇城
在遠處停下駿馬車輦 恭敬低頭走進
安靜地聆聽聖者宣說哲典
修行者坐在河畔冥思
弟子在幽靜的樹林中精進
沐浴涼爽晨風中
聖哲的女兒在大樹下嬉遊
嶙峋的樹皮遮蓋她稚嫩的風韻
白首國王走進森林
捨棄榮耀的金冠與王座
額上閃耀著聖潔的光芒

泰戈爾十四行詩 —《淨修林》

印度,人類歷史上一個偉大的文化民族,不論是宗教哲學或人文藝術,她都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然而這文明古國的歷史影像,卻如濃霧縹緲般一片渾沌。或許是深刻地體悟人生如夢、萬事皆空的哲理,「印度」這株文化之樹,雖然結滿了不可思議的神話、詩歌、樂舞、雕畫等豐富藝術的花果,卻幾乎未留下任何與庶民生活、朝代興替有關的史實紀錄,誠如馬克思說:「印度社會根本沒有歷史,至少可說是沒有世人所周知的歷史。」印度的過去,尤其是古代的生活,至今依然因為史料的缺乏而朦朧失焦,因此詩人泰戈爾也只能以感性的心靈之眼,抒發他對古印度的浪漫懷想。

古印度登上世界舞台的最早紀錄,出現於約西元前五一○年,當時一位卡利亞系希臘人史勒克斯(Scylax),受波斯帝王大流士(Darius)一世的任命,率領部眾由印度河上游泛舟而下,出印度河口後轉進阿拉伯海,經過波斯灣繞過阿拉伯半島,直溯紅海到達埃及。他花了兩年半的時間,打通了自古即被阿拉伯與埃及人控制的水域,成為傳說中第一位航行印度與埃及的西歐人。可惜史勒克斯不曾為這壯舉留下任何紀錄,反倒是後人根據他的事蹟,編出許多印度奇談,例如印度人中有獨眼的怪人,或耳朵大到可以包著人睡眠的奇人等,雖然故事荒誕不經,但卻是世界各國對印度最早的認識。據說直到西元十六世紀,歐洲人仍相信有關史勒克斯的印度奇談,可見印度在西方人的心中有多麼神秘與傳奇。

印、埃航道打通後,極少數的印度經驗幸運地留存了下來,例如西元前五世紀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Herodotus)的《歷史》(Historiae),其中有對古印度的零星傳聞。又如西元前三世紀時,遠從敘利亞來孔雀王朝首都華氏城(PATaliputra)擔任大使的美迦蘇德尼斯(Megasthenes),在任職期間寫下的印度見聞錄《印度》(Indica),以及一些作家為了記錄亞歷山大遠征而留下對古印度的片段描述,例如阿里安(Arrian)的《亞歷山大遠征記》(Anabasis Alexandri)等。除此之外,人們就只能從古代吠陀文獻的詩歌與早期原始佛典經藏中,才能稍微一窺古印度庶民的生活風貌。正因如此,才更突顯出桑奇(Sanchi)有多麼珍貴!

桑奇開始展露光芒的時代,正是印度社會政治飄搖動盪的年代,在孔雀王朝(見圖一,頁 10)分崩解離之後,北印度歷經巽迦、康瓦王朝的更迭,西北印也有大夏(Bactria)等國的希臘人入侵。西元前二世紀中,原居住於中國甘肅西北的突厥族(又稱「大月氏」),受到匈奴與烏孫的逼迫,開始向西遷移,逐漸佔領堮東方塞卡(Saka)、安息(Pahlava)族的土地,逼使後者向南移動,終於在西元前一世紀初進入印度西北部。塞卡與安息人進入印度之後,其中一支朝印度中部前進,遠達鄰近桑奇的古阿槃提首都—優禪尼,並在此建立王朝。由於他們頗能接受宣揚種姓平等的佛法,因此有許多人受到感化皈依佛教,使得佛教與歐亞民族信仰的融合更為緊密。他們以前居住的聚落就是拜火教的發源地,保有祆教的信仰風俗,桑奇的砂岩雕刻中出現的拜火婆羅門與祆教聖獸等主題,或許與這一段歷史有密切的關係。

在此文化交匯的時刻,佛教已從初期的原始僧團,歷經三次重大的佛法結集,進入部派佛教的分裂時代。而桑奇佛塔則從阿育王時代的小磚塔,逐漸擴建成頗具規模的大佛塔,四座塔門陸續豎立,人們在此表達對佛陀的懷念與人生的希望,並在塔門的堅石上留下時代的生活影像。上自奢靡權貴的皇族大臣,下達終日勞碌的凡夫俗子,乃至遊走四方的苦行者,都成為藝匠雕刻刀下的鮮活角色,而大自然的奇樹珍果、飛禽走獸,也一一凝結在岩石上,成就這永恆的瞬間。來到桑奇佛塔,不必像泰戈爾只能用「心靈的眼睛」遙想古老的印度,我們只要靜靜地駐足在石雕前,就能在咫尺間走進兩千年前的天竺國度。

編者按:本期專輯作者目前從事印度佛教文史研究工作,著有《印度聖境旅人書》(商智出版)、《印度謎城—瓦拉那西》(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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