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光莊嚴八十二期/94年6月20日

最南端的日子 之二 

  歐噴邁勒


在海南島的海口市的超市,食品全都要標明「真心食品」,以別黑心食品!

「明月當空照,五犬臥花心。」是指會飛能叫的「明月鳥」和「狗仔花」?

讓我們跟著作者進入那色彩鮮豔、野性猶存的海南島的過去與現在。



      海口的真心

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是東坡書院—位於本島西北部的儋州中和鎮。清晨六點半,天色未明,不知是否為了省電,街燈也全沒亮,所以整個五指山市仍是漆黑一片。拖著行李走到酒店對面的公車站。售票員告訴我,往拿大(儋州市的中心)的車今天只到烏石(瓊中),必須到那兒再轉車。

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塵土飛揚的烏石,下車問了公安才知道:烏石往拿大的路今天起封閉修路(為甚麼售票員不事先告知?)。前進無望之際,臨時改往北邊的海口市。到海口的快車非常乾淨,車掌小姐和司機先生都身著制服,服務態度也不錯,還分給車上每位乘客一瓶海南的火山牌礦泉水。

入住司機先生推薦的海南大酒店。

人說海口市的公車很發達,我想試試。大巴士要一塊錢,中巴要兩元,原因何在?前者無車掌服務,自己投幣,大站才停;後者有車掌收、找錢,停靠站多,而且可視乘客需要機動性停車(缺點是除了大站有站牌,小站均靠口耳相傳,外人根本不知哪裡有停靠站)。為了多賺錢,乘客常在人潮中被車掌「強拎」上車,險象環生。

可以稱道的是,在其他縣市常見的公車內吸煙、丟垃圾、吐痰的現象,在海口比較少,但是插隊和闖紅燈仍舊盛行。有一回高官要來(海南大飯店旁即是海南省政府),馬路淨空,許多人被交警攔下,公安命令:綠燈才能過馬路。我聽到有人問:「綠燈在哪裡?」

先到號稱「海南第一樓」的五公祠參觀。這是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為紀念被貶海南島的唐宋五位歷史名臣而建,即唐代宰相李德裕、宋代宰相李綱、趙鼎、南宋抗金名將李光、胡銓。

五公祠名聞遐邇,來參訪的人卻零零落落。導覽蔡小姐告訴我除了文化人,一般人是不大會來的。有遊覽車來,旅客一進大門,看是紀念館,直呼:「死人有啥好看!」連陳列館都懶得進去看一下,就上車走人了。是喔?隨後我到五公祠附近的瓊台書院,真的也是門可羅雀。

最誇張的是海瑞墓園和秀英砲台的狀況。海瑞何許人也?明朝海南瓊山市人,舉鄉試入都,恩賜進士,官拜應天巡府。一生剛直不阿,居官期間,平反了一些冤獄,被譽為「海青天」。書載他病逝出殯那天,南京城婺U人同悲。商者罷市;農者輟耕。大眾夾道送殯;哭奠者百里不絕。但是眼前的海瑞墓園被柵欄圈圍住,大門深鎖。望進去,只見廣場上曬著蘿蔔乾。

秀英炮臺是海南古代宏大的軍事設施,也是中國古代規模較大的軍事設施之一。它與廣東的虎門炮臺、上海的吳淞炮臺、天津的大沽炮臺並稱中國古代四大炮臺。買了門票進去,裡面靜悄悄,黃葉滿地。除了砲台仍盡職地矗立著,陳列館都關閉,門簷下蛛網塵封,名符其實的「古蹟」。

回程到市場買食物。在大陸,除了佛寺,素食館極少,在海南島更難找到。如果請餐館做,不是太鹹就是太油,而且無論如何交代,一定還是有蔥蒜之類夾雜其中。蔬菜大棵大棵擺在盤子理,夾起來不知怎麼咬斷,極其狼狽。

幸虧我在外流浪多年,已累積了一些經驗:行李中一定有素食泡麵(大陸的康師傅速食麵那麼有名,就是沒有素食麵)。另外一定要帶鋼杯、220V的電湯匙,外加變電器及萬國用各型插頭。用鋼杯來煮泡麵,丟一些當地買來的蔬菜、豆腐進去,不愁營養。而小黃瓜、番茄(大陸叫西紅柿)、萵苣等都能隨身攜帶當生菜吃。

海南島的蔬菜種類多且很便宜,一大把菜才幾毛錢,足夠吃到全身變成像密勒日巴尊者(按:尊者苦修吃野菜,致皮膚成綠色)。水果也是應有盡有。想補充一點乾糧、飲品,走進超市,發現架子上都會貼示「真心食品」,何以故?君不見近來台灣充斥本地和大陸進口的黑心食品?不僅僅是我們擔心食品安全,在海南島,東西如果沒有註明是「真心」的,恐怕會乏人問津。可見黑心的情況多麼嚴重!

天涯雪爪—看蘇東坡

離開海口,終於來到儋州中和鎮。

作家余秋雨在「天涯故事」一文中說:「在交通工具十分落後的古代,水急浪高的瓊州海峽所造成的心理障礙幾乎難以逾越。當時朝廷的當權者,也因為這個海峽的存在,而把流放海南看作是最嚴厲,也是最後的一個流放等級,離滿門抄斬只有幾步之遙了。」在被貶海南島的大人物中,最有名的自然是蘇東坡了。

鎮東郊的東坡書院素有天南名勝的美譽,故為文人墨客、黨政要人必來之地。紹聖四年四月,六十多歲的蘇東坡從惠州被貶到儋州,風燭殘年,攜帶幼子,萬里投荒,真是凄涼。不只如此,還被勒令不能住官舍,吃官糧。

然而,蘇東坡畢竟是蘇東坡,他很快地在艱難困苦中發現生趣。他自己耕種,自己釀酒,想寫字還自己製墨。他發現海南島並沒有傳聞中所謂的蠱毒瘴癘,他融入當地生活,把握住海島的靈魂。並對黎族進行考察,還以書院為以文會友、傳播中原文化的中心。計程車司機介紹說,由於東坡先生的辦學,中和鎮居民至今仍喜歡吟詩作對,而且特重孩子的教育。

陳列館前的東坡笠屐銅像矗立在萬紫嫣紅的鮮花叢中。座墩鑲著漢白玉,正面鐫刻著郭沫若的手跡:東坡居士。這銅像取材于<東坡笠屐圖>。凡東坡蹤跡所到之處,幾乎都有此圖。東坡笠屐韻事,最早見於宋代李伯時<坡公笠屐像>題詞:「東坡一日謁黎子雲,途中值雨,乃於農家假竹笠木屐……婦人小兒相隨爭笑,邑犬爭吠。東坡謂曰:笑所怪也,吠所怪也。」文人在逆境中仍一本曠達性情,入鄉隨俗,與民相親。廣州美院雕塑家李漢儀遂根據此事蹟,藝術地創造了具有儋州特色的東坡形象,贏得廣大群眾的贊賞。蘇東坡北歸時曾寫過一首惜別詩:「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遠游。」九百年後,聽說銅像運回那天,中和鎮的父老鄉親興高采烈,奔走相告:蘇東坡又回儋州啦!

因為遊客很少,三、四位管理員坐在門口閒話兒,見我流連忘返,其中一人前來義務導覽。他特別介紹了後花園堛漫月鳥和狗仔花。鳥兒顧名思義。花呢—為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稀疏,枝條上挑著穗狀似牛角的莢果,它叫牛角瓜,別名「狗仔花」、「五狗臥花」。這是因為它的花雄蕊有5朵,長得像小狗,包圍著子房,如五犬圍坐,形象逼真。由此還引出一段文人改詩的佳話。

相信熟悉蘇東坡的人聽過一個故事:有一次,蘇東坡去王安石家拜訪,恰逢王安石不在家,蘇東坡只見書桌上有一首未完成的詩,只有兩句:「昨夜西風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蘇東坡看後,心中好笑,認為菊花怎能像春天裡的花一樣,在一夜之間落得滿地花瓣?於是,他續上「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以譏嘲王安石。王安石回到家看到續詩,心想:「真是少見多怪!」後來,蘇東坡被貶到湖北黃州當團練副使。有一晚,一陣秋風過後,第二天院內菊花被刮得滿地金黃。此時,蘇東坡深愧自己妄自續詩,見識短淺。  

而這裡要說的是蘇東坡的另一個「trouble」:傳說王安石曾為蘇東坡餞行。席間,王安石寫了一首詠海南動植物的詩,其中有「明月當空叫,五犬臥花心。」兩句。蘇東坡以為宰相寫錯了,便隨手改道:「明月當空照,五犬臥花陰。」後來,蘇東坡被貶到海南的儋州,果真見到這兒有一種能叫會飛的「明月鳥」,和酷似五條小狗彎腰翹尾臥于花心的「狗仔花」。蘇東坡這才恍然大悟,當初錯改了宰相的詩句。

告別敬愛的蘇東坡,直接前往雲月湖。雲月湖位於儋州西南6公里處,霧海雲天山作黛,月色空明水亦悠,鏡湖碧水充滿著盎然綠色。方圓數百里,四周青山環繞,林木疊翠,山川逶迤。山腳陡斜,凹落成天然的山谷大盆地,盆地盪漾著波光粼粼的湖水。因為單純的美,所以只吸引愛靜的人前來,更可喜的是三星級的旅社只要70元。住這裡,早上可以沿著湖畔經行。水波不興,青山飄浮於湖面,湖畔有大片橡膠林,木麻黃林。山綠水綠,構成一幅綠色基調的水彩畫面。走累了,坐在岸邊吃水果、麵包。

回房讀一會兒書,寫寫日記,休息一下,再出來散步。住了兩天,時時感到清閒舒暢,心曠神怡。

靈山一會,儼然未散

最南邊的三亞有南山寺,北邊的海口呢?靈山寺是個指標。

這一天下午,搭巴士前往。一進山門,向四方伸展的如來佛金手掌。與南山寺絡繹不絕的人潮相比,靈山寺顯得冷清許多。這顯然和它們的建設規模有關,然而也因如此,寺院主體反而比較凸顯。

我跟在一團遊客中,聽導覽口沫橫飛的介紹,他說這個寺廟有1300年歷史,又讚嘆大家很有佛緣—有四大法師駐錫這裡,為大眾服務。於是遊客紛紛抽籤,解籤,導遊還強調不要給法師任何錢,說這樣是對法師的不敬。解籤後,法師是不要錢,可是他會建議你買金佛供奉或者買高香來燒,而導遊就候在門口,你解籤出來,馬上讓你買香,價格超貴。

我看不下去,獨自繞到後面。最後方的佛殿完全沒有遊客,殿旁有三位僧人坐著喝茶。我入殿禮佛,發現西方三聖只剩兩尊。正疑惑,「一尊被偷走了!」一位法師上來說明。

原來,這本是個公司,後來公司辦不下去了,變成遊樂場,最後造了個寺廟,從五臺山請法師來主持,但法師不願配合公司觀光政策—坐在大殿解籤,就被趕到後殿,形同軟禁。而導遊一定不會帶人到後面來。難怪這麼安靜!連當地人都不知道這裡什何時冒出個寺廟,剛剛導遊居然還說是蘇東坡起名叫靈山,灌水也灌得太厲害了!

在三位法師的推介之下,次日我走訪了其他非觀光型寺院。早早就去湖中寺。這個寺在「凱威大酒店」後面,因此要從酒店簡介中去認識它:酒店位於海口秀英港南側,酒店風格獨具之處在於它座落在知名的「港中湖」公園之中,園內古剎「湖中寺」將宗教文化與現代文明融為一體。

當日寺院剛好普佛,十幾位法師帶領幾位居士一起共修,梵音實在莊嚴。建築宏偉,又有正牌出家人,也可以唱誦。但此寺仍隸屬公司,不能公開宣講佛法。

湖中寺用完午齋,前往海殿島仁心寺。兩位常住比丘介紹:仁心寺從宋朝嘉熙年間(1240年)由「慈公」上人創建開始,其間歷經宋嘉熙建寺,「文革」寺產浩劫,「改革」開放後才恢復活動,並成為海口市佛協會址,信徒約百餘人。住持表示:今日的仁心寺要努力的是如何滿足當地民眾的民間信仰需求,同時引導其走向正信;另一方面,寺院的自主權仍有待爭取。

最後拜訪的是比丘們一致推崇的泰華庵。泰華庵位於瓊山市府城鎮草芽巷,由七位來自不同道場的雲遊尼僧所共同管理(當家笑稱自己為烏合之眾)。與比丘寺院最大的不同是,僅百餘坪的泰華庵院落花木扶疏,屋內一塵不染,連衛生間都刷得光亮照人。

因為巷道窄,又是小廟,反而可以自由地發揮、不受干涉。所以講經、佛七、法會、八關齋戒等弘化活動從不間斷。所度化的居士相當正信,自組念佛會、護法會、以及回寺培福共修的比例相當高。

據我觀察,比丘尼之所以能如此,除了勤勞、愛乾淨、肯做、善於貼近婦女心境的特質外,團結的群性和謙虛好學的態度也是促成他們發展的有利條件。相較之下,海南的比丘們,自詡出於五台名門,放不下身段,好高騖遠,英雄主義,看不起當地的民間信仰,未能深耕勤耘……因此,到目前都成不了氣候。

北回歸線   

八點的飛機,六點就搭車前往海口美蘭機場—與靈山寺相同的方向。其他往內地的櫃檯都人聲鼎沸,唯一的國際線櫃檯只到香港,卻也是唯一黑漆漆、靜悄悄的區域。一直到七點才開櫃、開燈讓人進去辦登機手續,真是節儉啊。

兩個星期的探訪就要劃下休止符了。在飛離海南的班機上,我仍然貼窗俯視,向這個色彩鮮豔、野性猶存的熱帶海島告別,並祝福它能慢慢成為既美麗且文明的心靈度假勝地。

往北飛,台灣海峽一過,就將抵達另一個熟悉的島嶼。

海南,又成為天涯海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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