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緣起]/【緣起沒有貫通三世】

不能以日常用語解釋緣起


[日常用語與法的語言中的名色]

  緣起一定沒有貫通三世,為什麼呢?理由很多:

  第一個理由有關日常用語和法的語言。緣起必然不是日常用語,前面已談過了。如果緣起是日常用語,那事情將會是這樣:佛陀覺悟之後,就必須在菩提樹下立刻圓寂。因為當無明滅了,行也滅,識也滅,名色也滅了,他就會在那兒死去,由此可見緣起不是用日常用語來解說的。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識滅則名色滅,但是佛陀在當時卻還沒有入滅,仍繼續多活了四十五年的時間來教導我們,這表示緣起不是用日常用語來解說的。即使是緣起的流轉也一樣,無明生則行生,行生則識生,識生則名色生,它也不是日常用語的名色生,因為佛陀宣說,當受生起,而形成歡樂,相續地就引生愛、取、有、生。人的生不是指肉體的生,人的死不是指肉體的死,人依舊是如此,只是他的心中有生、有滅──有「我」的生、有「我」的滅。

  所以,在此所指的名色意味著法的語言中的名色,至於日常用語的名色,即是我們所擁有的這個身心的組合,可說生下來就一直存在,繁瑣的阿毘達磨則說,我們的名色在每一剎那都有數不盡的生。但是佛陀的語意,真正法的語言卻說每一次的生都來自於無明主宰六根去接觸外境,直到止息為止。如果以日常用語來說,緣起的一次運行,就有兩次的生,這是無法理解的,於是只得解釋成三生三世,這樣就變成了常見,這就是用日常用語和法的語言解釋緣起的不同之處。

[日常用語與法的語言中的「求生」]

  在此我想要引用一個最好的例子──「求生」(sambhavesi),來說明法的語言和日常用語之間的差別。當我們在迴向儀式中灑法水時,將會唸一段迴向經文:「唯願所有眾生,已生或求生的眾生,皆在快樂之中。」這意思是有兩種眾生:一為已投生的眾生,稱為「已生」(bhuta);二為正在尋找投生處的眾生,稱為「求生」【譯註一】,在泰國或其他國家,一般都人云亦云地如此解釋。所謂的「已生」即是出生後仍一直活著,像坐在這裡的你、我;至於「求生」,則只有神識,沒有軀殼,而在空中到處飄浮找尋投生之處,這稱為「求生」。

  這完全是日常用語的解釋,且是外道而非佛教的說法。因為佛教不主張有個主體的識到處飄浮尋找投生之處,這只存在於有常見觀念的人,在佛教中是沒有的。所謂的識必須是緣生法,隨著當下現起的因緣而生滅,沒有隨處飄浮的神識,因此日常用語中的「求生」,並非佛教中的「求生」。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佛教中的「求生」是法的語言,絕不同於日常用語的「求生」,佛教法的語言中所說的「求生」(未投生),指的是一般凡夫還沒有煩惱心──沒有愛、取,或執著自我。

  接下來如果沒有詳細地聽,將不能明白,請注意聽吧!我們日常生活中偶爾存有愛、取,並執著「我」、「我所有」,這是相當平常的事,但是大部分時間都在靜默之中。例如現在坐在這裡的你們,是沒有「我」的,因為沒有貪愛或執取任何東西,這時你沒有「我」的錯覺,你只是自自然然地坐著聽講,心處於平常和空的狀態。但有時強烈的愛、取生起,則會產生焦灼的痛苦。因此,一般人都存有兩種狀態:在生起愛、取,是個憂心如焚的自我時,這就是「已生」──出生了,然而在平時是「求生」──正等待並準備著投生。這兩種眾生就是灑法水所迴向的對象──已出生的(已生)很愚癡,而尚未出生的(求生)卻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暫時以阿毘達磨的語義來說,就是心不在有分(bhavanga)【譯註二】的狀態下,心脫離有分而轉向(avajjana)【譯註三】,這時還沒有到達「我」、「我所有」的狀況,還未進入緣起的流轉,心境處於一種自然平常的空的狀態下,這就是「求生」。這是說當人們的思考感覺正常展開時,並沒有去貪愛或執取「我」、「我所有」,這就是「求生」的狀態。任何人都是「求生」,即是正在等待著「我」、「我所有」的出生,這是非常可憐的「求生」,因為他無論何時都準備著要出生為「我」、「我所有」。

  剛好在失去正念,被無明矇蔽時,接觸外境就產生「我」、「我所有」,這便是更可憐的「已生」,是最值得憐憫的,應該灑法水迴向給「已生」和「求生」。但這個生出「我」、「我所有」的「已生」,它將會在瞬間失去力量,也就是一旦有貪、瞋,這種「已生」就出現了,但不到一小時,貪、瞋的力量消失,「已生」就死去了,再次回到「求生」。然後「求生」又正準備著去投生,一會兒又由於愛、瞋、恨、恐懼等而再次產生「我」、「我所有」,而變成「已生」,使得緣起再次流轉。緣起的一次流轉就是「已生」的一次出生,當「已生」的因緣散滅,便死亡了,而再次成為「求生」。

  這種解釋下的「求生」,是可以用來修行、掌握和有所受用的,不同於別人所解釋的「求生」──人死後入棺,神識就會離開身體而隨處飄泊找尋投生之處。我不認為「求生」是這樣解釋的,更進一步來說,這種說法與緣起無關,因為無法讓我們受用,不僅看不到,也無法理解,而只能聽信別人。尤其嚴重的是,這種「求生」還是屬於常見。

  我這種打破傳統的思想可以在原始巴利經文找到印證,即是在《相應部》因緣篇食品第一所記載的四食:段食(kabalinkarahara)、觸食(phassahara)、思食(mano-sancetana閘ara)、識食(vinnanahara)。佛陀說四食讓投生了的「已生」生存下去,也滋養「求生」。【譯註四】

  佛陀在解釋四食時,也以比喻說明四食是每個活生生的人每天發生的事,任何一天,我們都是「已生」和「求生」的眾生。四食的功能在於維持滋養「求生」,但其特別的作用即是在維持支助「已生」(已經出生的眾生)。

  引用這個例子為的是使大家明白:甚至所謂的「已生」和「求生」,依日常用語和法的語言也存有二種意義。更重要的目的是要各位認識,那一種意義對我們修習佛法有直接的助益,且是在我們的掌控之下,只有以法的語言來解釋才可以達到以上的功能。看來叫人驚奇的是,每個人在平常沒有煩惱時便是「求生」,當有煩惱而產生愛、取就轉變成「已生」,所以還沒有究竟了脫生死的人,在同一個人身上,一會兒是「求生」,一會兒是「已生」;一會兒又是「求生」,一會兒又是「已生」。

  我們要止息所有的「已生」和「求生」。這就得依緣起正確地修行,不要有自我,別讓自我具體地生起,也別讓那正在等待著投生的「求生」生起,不要成為「求生」或「已生」,就得完全止息四食。別讓四食具有意義及造作的功能,懂得這種緣起才能受用。以上就是以日常用語及法的語言解釋「求生」和「已生」。

[法的語言中所謂的「苦」]

  我將要再多舉一個有關法的語言的例子──苦。

  苦的意義有好幾個層次,無上的法的語言即是指緣起中的苦,在巴利語中的緣起有所謂的苦、苦的起因、苦的滅盡,以及到達苦盡的道路,這就是緣起的流轉和緣起的還滅。在這種情形下,苦的定義不同於他處,它有特別的意義,只用在緣起中。苦的生起過程就是無明緣行,行緣識,直到苦的產生,這就是緣起流轉中所說的苦的生起。

  有關緣起被定義為邪道的部分,請去看《相應部》佛陀品第三道跡【譯註五】。邪道是什麼?邪道就是緣起的流轉,一產生了就會苦。正道是什麼?正道即緣起的還滅,逐漸止息,直到苦完全滅盡,正道是正確的方向,邪道是錯誤的方向。

  所謂的「苦」,在流轉的方向是指苦的產生;在還滅的方向是指苦的止息。這裡「苦」的定義不同於他處,因為專指有了取後的苦。因此福業是苦,非福業是苦,不動業也是苦,但要分清楚福行、非福行及不動行。

  在緣起中所謂的行純然是苦的所依,因為行是到達苦的助緣。福行也會導致苦,但凡夫不知道這點,他們認為福行就必定是樂。事實上,造作福行會產生福業,造作非福行會產生非福業,造作不動行則會產生不動業。這三種行還是有苦,因為行是取的所依,由於取而執著福業、非福業、不動業。因此,緣起中所謂的「苦」,有它特殊的意義。

  非福業是錯誤的、苦的,較容易理解,然而福業與不動業仍舊是苦,仍是在錯誤之中,因為它們也是取的所依。有關不動業,其實它偏向福業,但我們不稱為福業,而稱為「不動性」,不隨著福業、非福業而動搖,但還存著自我。

  大家都喜歡把這類「不動」的人稱為大梵天(Brahman)【譯註六】,他們不染著於福業或非福業,但是還存有自我,雖然心在禪定中而不動搖,依然是取的所依,因為有個自我執著不動行是屬於「我」的,這就是苦。因此請認清:所謂的福業或苦已完全互相摻雜而不可分了。

  一般人一說到善就認定是好事或樂事,但從緣起的語言來看,這全都是苦:福業是苦,美好是苦,幸福也是苦,只要仍由造作產生的,而且會相續地造作下去,只要仍在緣生法中就必定是苦。如果我們瞭解日常用語和法的語言完全相反,並能選擇法的語言來理解,就能更輕易地理解緣起。

【譯註一】豕抭′ㄕ繸衁獄〞k,有情眾生的輪迴轉生,可分為中有、生有、本有、死有四期。「求生」即是中有,又譯作中陰,指人自死亡至再次受生期間的識身,是由意所成的化生身,非由精血等外緣所成。因它常希求、尋察次世當生之處,所以名為「求生」。自古以來,人認為中有期間最多七七日(四十九日),於是產生四十九日誦經祈福的習俗。即於人死後,每一個七日必誦經追薦,直至第七個七日即四十九日滿中陰為止。世俗以為該期間正是亡魂懵懂茫然的時候,所以在那時為他們祈求冥福。「已生」即是本有,指出生後由少至老,以至壽命將盡,接近死有的全部生命過程。

【譯註二】芋u有分」即未接觸對象前,毫無知覺思惟之心。

【譯註三】芋u轉向」是根境相接時,有分心為了要見外境,而引起內在的覺用,近於警心令起的作意。

【譯註四】豕怴m漢譯南傳大藏經》:「有此等四食,使有情或眾生存住,攝受為生。」(第14冊,13頁)。依《大正藏》:「有四食資益眾生,令得住世攝受長養。」(雜阿含經第371–378經第15卷,101–103頁)。

【譯註五】豕怴m漢譯南傳大藏經》:「諸比丘!所謂邪道跡者何耶?諸比丘!緣無明而有行,緣行而有識o……如斯是全苦蘊之集。諸比丘!以此謂邪道跡。諸比丘!所謂正道跡者何耶?因無明之無餘、離貪滅,故行滅,因行滅故識滅……如斯是全苦蘊之滅。諸比丘!以此謂正道跡。」(第14冊,5–6頁)。

【譯註六】角j梵天為梵書時代以來之神格,至奧義書時代,大梵天具有實有、知、妙樂等三種性質,而為唯一常住獨存之絕對原理,此一絕對原理與個人結合,產生「梵我一如」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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