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光莊嚴 Glorious Buddhism Magazine

德里 / 第 97 期 98 年 3 月 20 日出刊

一夜特快車

釋見鐻

在我對你的一次膜拜中,讓我整個的生命,像一群懷鄉的白鶴,日夜兼程飛向它們的山巢般,啟程回到它那永久的家園。 泰戈爾

印度,怎麼介紹這個國家呢?世界最大的民主國家、人口是世界第二、三千年的悠久文明、世界三大宗教之一—佛教—的發源地、金磚四國之一,同時也是電影產量、電影票銷售量最高的國家。


印度的種族、語言、宗教眾多,有「民族博物館」、「宗教博物館」之稱。孕育多名出色的詩人、哲學家,如191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泰戈爾;特殊的傑出政治家,如倡導公民不合作運動的甘地。數理人才世界一流,更是英國具代表性文學獎的常勝軍。令人不解的,十一億的人口,印度在運動場上的表現卻是乏善可陳,還被奧運會評為表現最差的參賽國。


印度,是什麼樣的國家?多元、神秘、矛盾,就靜待踏上印度大地的第一次接觸吧!


德里印象


飛機降落在德里機場,從台灣到印度,六小時,悟師父開示這就是現代神通,難道不是嗎?我們忙著點數行李,花了好些時間,緩慢的作業流程,跟機場裡現代裝潢真不協調。不協調?在接下來的行程中:火車誤點了三小時,在地導遊還慶幸地猛點頭說非常好;下午三點十五分起飛的飛機,已經四點了,人還在通關……,打亂所有設定,在這個將世間視為內心幻化的國家,一切都只是呈顯,也都順理成章,理,自在人心。


從機場進新德里城走了一會兒,車子就前進得不那麼順暢,大卡車、計程車、三人載客的嘟嘟車、像葡萄串般掛滿了人的公共汽車、腳踏車、人力三輪車、穿流其中的人、牛、羊、狗,全都擠在「路」上。沒有人車分道,也沒有固定的車流方向,司機得隨時閃躲逆向而來的車子。我們還沒來得及出聲驚叫,巴士的喇叭已「嘟嘟…嘟嘟嘟……」響徹大街小巷,所有的車子後面都噴漆著兩個大字:「HORN  PLEASE」,按喇叭是邀請,秩序,就由聲音來引導吧!


印度市街同樣引人注目:時尚現代的寶萊塢電影海報的廣告版在市街中心突立,路旁披著靛藍色紗麗的印度女性正優雅走過小雜貨店,卻一腳踩進店口前的一灘爛泥巴。婦女嘀咕兩句,老闆正和來客喊價,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位優雅女性的窘況。一頭脫落半邊毛的白牛,嘴旁還留存著剛在垃圾堆裡覓食沾到的醬汁,緩慢而神聖地經過婦女身旁,尾巴甩甩惱人的蒼蠅,正是一派接受宿命安排的自在。


纏著傳統腰布的老伯,鬆垮的白長衫下細瘦的小腿和那雙沾滿塵土的腳,正一上一下踩著腳踏車踏板,車後掛著兩個裝滿牛奶的鐵罐,遇到路面窟窿時還灑出了好些,真是可惜。三三兩兩身著深藍背心、潔白長褲、赤腳的學生,手裡抱著書要過街,不過得先繞過半垮牆邊一整排或站或蹲無所事事的男子們。錯雜的擺攤,疊成寶塔高的橘子、蘋果,一串串倒掛的香蕉,正透露著豐收的喜悅。相對水果攤的悠閒,小吃攤的老闆,盤腿坐在桌上,忙碌地炸餅,需要嗎?順手拿起一個銀盤,老闆抓放一塊黃餅,淋上深土色的醬汁,還有一個小碟子裡裝了濃濃的燴菜。烤餅香、水果甜、汽油熏、公廁酸……多樣的氣味、多彩的顏色、煩囂的環境,黃濁的天際和漫天的灰塵。新德里,印度的首都。


一口咬下大漢堡


印度的歷史悠久,大約在公元前2300年,印度已發展出高度的「哈拉帕文明」。不過,大家較熟悉的是約公元前1500年,雅利安人入侵印度河後創造的「吠陀文明」。吠陀文明所形成並創造的種姓制度與思想,影響至今。縱使歷經三千年,印度曾被許多外族統治過,傳入諸多不同的思想文化,一提起印度,種姓制度下的人權問題、風靡世界的甘地和平主義、嬉皮運動、瑜伽冥思等,仍離不開吠陀文明的籠罩。


真正籠罩印度的,還有不曾過去的過去。佛經裡提到古印度人用楊枝刷牙。這回到印度,常見面無表情的老人,蹲在路旁咬樹枝。什麼咬樹枝?這就是印度人嚼楊枝!就在我嘗試嚼爛楊枝時,耳邊傳來導遊的片言隻語:「要感謝印度人幾千年來的生活都沒變。所以,現在回到印度,還可以見到當時的生活實況。」我對著咬了開叉的楊枝頭發怔,怎麼竄鼻的是青澀草味,卻有想掉淚的酸苦?


學校是一個地區進步的象徵,是西方歐洲影響力的代表。挺拔的英式制服穿梭人群,你仍會瞥見同樣是學齡的孩子埋在拆解的汽車堆中撿拾可用的零件。操場、茅屋旁空地,都會見到男孩們打板球,這被英國紳士奉為國球的板球,現今仍是印度最普遍的運動。


在印度,相同相異外地本土現代古早,沒有任何會被取代,而是一層一層表現在此時此刻的生活裡,就像夾了蕃茄片、萵苣、蘋果片、起司……的漢堡包,你得大大口地咬下,鼓起腮幫子咀嚼,雜揉在一起,也許,這才是印度原味吧。


多樣的語言


這塊南亞次大陸,有一百多個民族,沒有佔絕大多數的民族,比中國還複雜。語言也十分多樣,約有179種語言和500多種方言,憲法承認的官方語言就有22種之多,國語是印地語。英語在印度還是很普遍,這是印度能夠榮登金磚四國的最大條件之一。


四方土語英語外來語的交相斑駁,並不難遇見。我們從靈鷲山下山時,與一名兜售佛教文物的印度青年聊起。下巴有些鬍髭的他,從小小孩就在聖地以此謀生,掛在脖子上各種size的菩提子,隨著年紀愈長串數愈多。流利的英語介紹商品,跟同伴嘟噥著印度語開玩笑,對著我們還能唱台灣話的「阿彌陀佛」、「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也表演了他另一項絕活—一眼就能辨別出迎面而來的是哪一國人,緬甸、泰國、日本、韓國、中國或台灣,並以該國的語言打招呼。


青年的佛號唱得真好,只是隨著我們從山頂走到山腳,我們連條念珠都沒買。離去前,他無奈地笑笑,用著破舊的中文說:「沒關係!」很快地,一團日本人擠進搭纜車的小道,青年轉身趕忙前去「喔嗨呦!」如今,青年說的台語想不起了,留在我眼底的,是那下巴鬍髭所增添的不屬於這年齡的滄桑。


印度與穆斯林


一切宗教都有光,而光總帶有或多或少的陰影。            (阿克巴大帝/蒙兀兒帝國)

複雜的種族、複雜的語言,印度還有複雜的宗教,也是眾多宗教的源頭。全印約有80.5%的人信仰印度教,其他主要的宗教還有伊斯蘭教(13.4%)、錫克教(1.9%)、基督教(2.3%)、耆那教等。印度的伊斯蘭教教徒數量近年上升至世界第三,僅次於印尼與巴基斯坦。


伊斯蘭教在印度,可以從11世紀初,來自中亞突厥人穆斯林征服旁遮普說起。經過多次征戰,穆斯林軍隊大約在13世紀初征服了北印度,大批佛教寺院就是在這個時期破壞殆盡。之後,13世紀一直到16世紀三百多年,是德里蘇丹五朝;1526年至十七世紀,歐洲諸國勢力進入印度前,則是蒙兀兒帝國。近六百年的時間,印度皆被穆斯林政權統治。


伊斯蘭教與印度教相當不同:印度教崇拜眾多偶像,伊斯蘭教信奉唯一真主,反對偶像崇拜;印度教徒相信在輪迴轉世中,不斷修行以透過與梵我合一達到解脫,伊斯蘭教相信末日審判,拯救來自先知穆罕默德的啟示;印度教徒崇拜母牛,認為母牛是女神和豐產的象徵,伊斯蘭教卻有宰食牛的習慣。伊斯蘭教主張政教合一,積極傳教;而印度教消極柔弱。兩種截然不同的宗教雖常有衝突,歷經幾百年的交流與融匯,也為印度激盪出新文明的光彩。如錫克教就是受伊斯蘭教影響下改革過的印度教派:主張業報輪迴,提倡修行,但強調信仰唯一真神,反對任何形象的偶像崇拜、祭司制度及一切儀式。也反對寡婦殉葬和童婚,主張消除宗教對立。


由於印度神廟禁止低種姓與外族人進入,大批低種姓與賤民階層因此改尋真主的庇佑,加上積極傳播的宗教政策,伊斯蘭教終在南亞次大陸落了腳。19世紀,傳入的西方民族主義促發伊斯蘭教徒的覺醒,彼此的衝突日益增加,終於導致1947年,印度與巴基斯坦兩國分治的結果。


這樣的作法並未消減印度教與穆斯林之間的衝突。最近十年來留下的痕跡,盡是針對穆斯林而來的重大暴力事件。1992年,激進印度教組織的暴民將巴布里清真寺拆毀,引發一場宗教對抗暴動,死亡人數超過三千。2002年,一群印度教徒乘坐的火車遭穆斯林縱火,再次引燃宗教戰爭。還有沒完沒了的喀什米爾問題,已經變成趕不了也逃不掉的內耗。1998年之後,印度與巴基斯坦又分別進行核子測試,武力角逐只是將兩國對峙的緊張關係推到極限。


2008年11月26日深夜,印度孟買發生恐怖攻擊事件,造成兩百人喪命,三百餘人受傷,多數為歐美人士。印度指控巴基斯坦情報局涉入此起恐怖攻擊,巴基斯坦矢口否認,兩國緊張情勢急遽升高,甚至巴基斯坦傳出已做好開戰準備。


我們於2008年12月12日出發前往印度,距離孟買恐怖攻擊才剛過一個月,內心忐忑,可想而知。但在印度十日,只有最後兩日才見識到「戒備森森」。最後一晚,我們住宿的飯店是恆河泰姬酒店(Taj Place,是此次孟買恐怖攻擊鎖定的連鎖飯店)。進飯店前,安全人員開行李箱、搜索車底,確定無夾帶危險物品,才讓巴士直抵飯店大門。迎接我們的,不是高大帥氣的服務生,而是跟機場同樣繁複的檢測設備—滾輪轉動的輸送帶、紅外線、X光—漠然地滴滴聲響。


早已安排好的房間,為了避免串連,飯店早就另外安排,這可弄得百餘人無法順利進房休息。等待房間重新分配時,閒坐在大廳裡發愣。聽說歐美人士都退房了,偌大豪華的泰姬酒店只有稀疏幾位印度人、華人走動。牽扯著美印、中巴複雜的國際關係,與恐怖反恐、西方文明與伊斯蘭文明惱人情結的相互渦漩,南亞這塊次大陸,政治問題一樣撲朔迷離。


一夜特快車


初來新德里沒有多逗留,我們趕往德里火車站搭車。一班從新德里開往比哈爾省的特快車,將穿越北方邦,前往邊境的格拉普爾城。我們將從此城越境至尼泊爾,前往此次旅程第一站:佛陀誕生地—倫毗尼園。


火車開出時間是17點15分,17點20分了,我們還在月台上奔跑。好長的月台,好長的火車,整列火車還是塞滿了人。當年英殖民政府為了經濟考量,在印度打造了綿密、完整的鐵路網。據聞印度每天有2400萬人要搭火車,班班客滿,尤其是開往比哈爾或由比哈爾開出的班次。因為這些印度窮人全靠家裡男人外出打工維生,「比哈爾幫」也成了到處打零工的代名詞。


我們全部團員先擠上第一、第二節車廂,行李隨後來到,來不及點數,先丟上火車,接著再丟上好幾袋的便當、橘子和香蕉,這是今夜晚餐及隔天的早餐。5點30分,火車開動了,溫馨的印度火車,還願意等人。並非一切已經順當,下一站火車一停,有20來位團員必須趕緊下車,趁著停車空擋,跑往另一節車廂。車停多久?另一節車廂還要跑多遠?外頭的天已經暗了,溫馨的印度火車應該會留意,人是否都上車了吧?
該是休息了。領子拉高些、夾克穿暖些,這可是十二月的印度。記得,千萬別大力拉開臥鋪上的毛毯,那可會抖出一車廂的灰塵。搖晃的火車,緩緩啟動、停止,一站一站,印度的夜好安靜。


濃霧中,印度的天亮了。朦朧中,蔥綠的樹林裡跑出幾個嘻笑的小孩;頭頂大菜籃的婦女在田埂裡走著;驅趕羊的男孩;蹲地野外如廁的男子。田園景象,真是美好。一夜特快車,劃破印度北方的平原,至今仍難忘懷從車窗往外看到的閒適景象。但事後回想,掩藏其中的貧窮與落後,美好,是帶著無奈的嘲謔吧!